第六章 无助的嘶吼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祁同伟低沉而满意的声音：“很好。就这么办。你来安排，我跟亮平那边打个招呼。”
一张由金钱、权力、人情编织而成的大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刘国忠的悲剧。他的愤怒与绝望，在这张网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而那块承载了他一生希望的高古玉佩，此刻正躺在高启盛的手中，即将成为敲开另一扇权力之门的“钥匙”。
京州一家格调清幽的茶馆内，高小琴亲自引荐，侯亮平见到了她的两位“远房表弟”。
高启强显得沉稳而谦恭，一身得体的休闲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高启盛则略显张扬，但眼神中的精明被他很好地掩饰在了一副热络的表情之下。
“侯局长，早就听我表姐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啊！”
高启强起身，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杯刚沏好的大红袍。
侯亮平淡然一笑，与他握了握手，目光却落在了桌上那个古朴的锦盒上。
“高总太客气了。听高总说，二位找到了些有意思的老物件？”
“不敢说是什么老物件，就是我这个弟弟，运气好，前两天在光明区人才市场那边的地摊上，淘换来的一个小玩意儿。”
高启强说着，打开了锦盒。
那半块鸳鸯玉佩，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它没有璀璨的光芒，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与古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悠长的故事。
侯亮平的眼神微微一凝。
作为一名资深的检察官，他天生对一切“过于巧合”的事情抱有怀疑。
黄老需要稀罕玉石，这边就恰好有人在地摊上“捡漏”了一块极具故事性的玉佩？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哦？地摊上能淘到这种品相的东西？”
侯亮平拿起玉佩，入手温润，质感非凡，他虽不懂玉，但也能感觉到此物绝非凡品。
他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高家兄弟的脸。
高启盛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茬，脸上露出一种既兴奋又懊恼的表情，演技十足：“侯局长，您是不知道啊！我当时就是看着这玩意儿挺有眼缘，卖东西的是个老头，看着挺可怜的，我就花了两百块钱买了下来，想着就当是积德行善了。回来找懂行的朋友一瞧，好家伙，说是可能是什么高古玉，可把我给吓坏了！这不，我哥说，这种宝贝我们普通老百姓拿着烫手，万一是国家的文物，那可是犯罪！思来想去，觉得侯局长您是咱们政法战线的守护神，把这东西交到您手上，我们才最放心！”
这番话，说得是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玉佩的“离奇”来历，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拾金不昧、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形象，顺带还狠狠地捧了侯亮平一把。
侯亮平心中冷笑，他几乎可以断定这背后必有文章。
但他同样明白，水至清则无鱼。
他来汉东，目的是查办贪腐大案，而不是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
这份“礼物”来得蹊跷，但它确实解决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更重要的是，送礼的是高小琴的人，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你们有这个觉悟，很好。”
侯亮平放下玉佩，表情缓和下来，“不过，既然是你们花钱买的，那就是你们的。我不能白拿。这样吧，”
他从钱包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这块玉佩，我很喜欢。这两千块，就当我从你们手上买下了，也算是沾了你们‘捡漏’的光。”
他刻意将价格从两百提到两千，既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是在明确地告诉对方：我们之间，是“买卖”，不是“输送”。
高启强连忙推辞：“侯局长，这怎么使得！能为您分忧，是我们的荣幸！”
“拿着。”
侯亮平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我这个人，有我的原则。”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看着高家兄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在汉东做生意，我很高兴。但有一点，一定要记住：遵纪守法。这是底线，也是红线，任何人都不能碰。”
“是，是！我们一定谨记侯局长的教诲！”
高启强立刻恭敬地应下，将钱收好。
双方交换了联系方式，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就此完成。
黄老七十岁的生日宴，设在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省委招待所里，来客不多，但个个分量十足。
侯亮平抵达时，宴会厅里已经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高启强！
此刻的高启强，正恭敬地站在黄老身边，殷勤地为他添茶，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
黄老显然对他颇为欣赏，不时拍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笑意。
侯亮平心中微微一惊，他没想到，这个高启强竟然有如此能量，能直接攀上黄老这棵大树。
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对“远房表弟”。
“亮平来了！”
黄老眼尖，看到了侯亮平，立刻高兴地向他招手。
侯亮平连忙上前，恭敬地送上祝福：“黄老，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你有心了。”
黄老拉着他的手，显得格外亲切。
“黄老，晚辈也没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就是前两天偶然得了一块小玩意儿，觉得跟您有缘，特地带来给您赏玩。”
侯亮平说着，呈上了那个锦盒。
当那半块鸳鸯玉佩出现在众人眼前时，黄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玉佩，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口中啧啧称奇：“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这包浆，这沁色，这雕工……典型的汉八刀风格，是真真正正的高古玉！稀世珍宝，难得，难得啊！”
黄老爱不释手，但还是推辞道：“亮平，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侯亮平微微一笑，从容应对：“黄老，所谓玉赠有缘人。这块玉佩能到我手里是缘分，我将它送给您，更是缘分。再说，我父亲（岳父）钟正国也时常教导我，说您是他最敬重的老领导，对玉石的鉴赏，更是无人能及。这块玉佩啊，也只有在您这样的行家手里，才不算明珠暗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