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启盛：这钱，你不要也得要！

几分钟后，一张打印着“两千元整”的正规销售发票，连同那块新的玉佩，被一同交到了侯亮平手中。
“侯局长，”
高启强压低了声音，
“这家店是我们一个朋友开的。发票上的开票时间，是黄老寿宴的前三天。店里当天的监控录像，也都……处理好了。”
一个完美的闭环，就此形成。
有物证（新玉佩），有书证（正规发票），还有视听资料（伪造的监控录像）。
从法律意义上讲，侯亮平“捡漏”的故事，已经变得无懈可击。
侯亮平拿起那张轻飘飘的发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看着眼前这对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兄弟，心中暗道：这汉东的水，果然比想象中还要深。
光明区公安分局，那间冰冷的审讯室里，刘国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与寒冷。
程度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一家装潢华丽的珠宝店，侯亮平正从一名店员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并支付了现金。
紧接着，一张发票的复印件被拍在了桌子上，上面清晰地打印着商品名称、价格和日期——一切都发生在黄老寿宴之前。
“看清楚了，刘国忠。”
程度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眼神看着他，
“侯局长买玉，有监控，有发票，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了。你口口声声说是你的玉佩，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块玉是你的？”
刘国-忠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知道那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唯一的证据，就是那块玉佩本身，而它，现在已经被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包裹起来，成了别人的东西。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你什么你？”
程度冷笑一声，将那张发票复印件在他眼前晃了晃，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我看你就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或者是想钱想疯了，故意讹诈！刘国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承认自己是在无理取闹，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看着程度那张写满了“正义”与“威严”的脸，刘国忠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悲哀。
黑的，真的可以变成白的。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争辩。
最终，这场荒谬的审讯以刘国忠的“无理取闹”告终。
但他并没有立刻被释放，而是在分局的留置室里，被以“需要进一步调查”为名，足足关押了一个礼拜。
七天里，没有人再来审问他，他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
七天后，当他被放出大门时，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苍老了十岁。
那五十五万现金，被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像是一种无情的施舍和嘲讽。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社区居委会王大姐。
王大姐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网兜水果，但说出的话，却像冬日里的寒风。
“哎哟，刘大哥，您可算回来了！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刘国忠推进屋里，
“大哥啊，咱们都是一个院儿里的老邻居了，我得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把年纪了，就该安安生生地享清福，别再去给政府、给社会添麻烦了。我们社区今年的评优工作，就指望着不出任何岔子呢。您要是再这么闹下去，影响了咱们整个区的形象，我们大家的工作，可就都难做了呀。”
句句是关心，字字是警告。
刘国忠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张无形的大网，已经从上到下，将他牢牢地困住了。
送走王大姐后，刘国忠关上门，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他从床下的一个旧木箱里，颤抖着拿出几张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英姿飒爽，笑得无忧无虑。
他用布满老年斑的手，一一抚过战友们的脸。
“老张，你当年为了掩护我们，身上中了七枪，走的时候还笑着说，值了……”
“李铁牛，你总说，等打跑了侵略者，要回家娶你那个胖媳妇，盖三间大瓦房……”
“还有你，赵政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照片中央那个年轻的自己身上，英气逼人，眼神清澈。
他对着照片，喃喃自语，像是在向牺牲的战友们汇报，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的灵魂：
“我们当年用命打下来的这个世界……怎么……怎么就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了呢？黑的都能变成白的，强盗能坐上宾，英雄却成了无理取闹的麻烦……可是，我不服。你们当年在战场上，没有一个孬种，我刘国忠，也不能给你们丢人。我不会屈服的。”
一股不屈的信念，重新在他的血液里燃烧起来。
第二天，刘国忠再次去了省检察院。
他想找到侯亮平，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能见到本人，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这位从北京来的大官，也许会主持公道。
然而，他连检察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门口的武警和保安，在接到通报后，像一堵墙一样拦住了他，并且严肃地警告他，如果再在此地逗留，将以冲击国家机关的罪名将他逮捕。
侯亮平甚至根本不知道，楼下曾经来过这样一位执着的老人。
他的世界，与刘国忠的世界，被一扇冰冷的大门，和无数个看不见的层级，彻底隔绝了。
碰壁归来，刘国忠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冷静。
他知道，常规的路径，已经全部被堵死。
他必须寻找一个非常规的突破口。
他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打开电视，收看新闻联播。
一则关于本省的新闻，忽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新闻画面里，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正在某基层单位视察调研，前呼后拥，声势浩大。
主持人画外音介绍道：
“……祁同伟厅长表示，将用一个月的时间，深入全省公安系统基层一线，听取民声，解决问题，整顿作风……”
一个月！深入基层！
刘国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