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刘胜楠的挂念

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闭上了双眼，用他那布满老茧、却异常敏感的指腹，细细地摩挲着每一块玉佩的轮廓、纹理和边缘。
第一块，入手冰凉，质感光滑，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第二块，分量似乎重了那么一丝丝，雕刻的边缘，也过于锋利，带着一种新物件特有的“火气”。
第三块……
当他的手指触摸到第三块玉佩时，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睁开眼，将三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高启强和程度，缓缓地、却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这三块里面，没有我的那一块。”
“什么？”高启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旁的程度，也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说道：“刘大爷，您可得看清楚了。
这三块玉佩，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没有您的？
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刘国忠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样子，或许是一样的。
但感觉，不对。”
他拿起其中一块，又放了下去。“你们不明白的。
那块玉佩，我从年轻时就戴在身上，摩挲了几十年。
它跟着我上过战场，挡过弹片；陪着我走南闯北，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它的每一个棱角，都被我的手磨平了；它的每一丝冰凉，都带着我老伴儿的体温。
它上面，寄托了我的感情，我的信念。
它是有生命的！”
他指着桌上那三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复制品，声音陡然提高：“而这些东西，它们是死的！是假的！不是我的！”
事情就此陷入僵局，这是高启强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本以为，这天衣无缝的“三选一”，足以让这个老头子知难而退，随便认领一块，大家皆大欢喜。
“刘大爷，话可不能这么说。”高启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依旧保持着最后的耐心，“我们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别人手上把这块玉佩追回来。
现在物归原主，您怎么能说不是您的呢？
我一口咬定，这里面，就有当初从您手里‘买’走的那一块！”
他开始耍起了无赖，将“假”的说成“真”的。
程度也失去了耐心，他怀疑的目光在刘国忠身上来回扫视。“老先生，你该不会是觉得我们好说话，故意在这里无理取闹吧？”他的语气中，带上了审问的意味，“你是不是嫌我们给的钱少，想用这种方式，索要更多的金钱？”
“我没有！我不是为了钱！”刘国忠被这无端的指责，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钱你折腾这么久干什么？”程度一拍桌子，官威十足，“我告诉你，我们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今天你要么认领一块玉佩，要么拿着你的钱走人！
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一场原本计划中的“和解”，演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逼迫和争吵。
在他们两人的轮番施压和巧言令色之下，刘国忠反而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人，看着他们那急于了结此事的丑陋嘴脸，他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归还自己的玉佩。
从始至终，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为了掩盖真相，为了保护某个人，而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不再争吵，也不再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启强，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明白了。”他缓缓地说道。
他转过头，又看向程度，脸上露出一抹夹杂着悲哀与不屑的冷笑：“我也明白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仿佛在整理自己的尊严。
“那个叫侯亮平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反贪局的局长，看来是大有来头，背景很深啊。”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高启强和程度的心，都是猛地一跳。
“但是，”刘国忠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怕。”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留下了他最后的决定，那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两人的心上。
“从今天开始，我不找你们了。
你们这些小鱼小虾，不配。
我就找他，侯亮平。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跟他耗到底！
我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究竟还有没有‘道理’二字！”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瘦削而坚挺的背影，在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显得无比的决绝。
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办公室里，高启强和程度面面相觑，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刘国忠最后那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们脸上。
“这个老不死的！”程度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软硬兼施，甚至连伪造玉佩这种手段都用上了，最后竟然是这么一个鸡飞蛋打的结局。
那个老头，不仅没被吓住，反而认准了侯亮平，要把战火直接烧到反贪局去！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颤抖着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开口便是请罪：“祁厅，我……我办事不力，那个老头，他……他不认账，还说要直接去找侯局长……”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程度感到恐惧。
“祁厅，您听我解释，”一旁的高启强接过电话，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委屈，“我敢对天发誓，我找人做的玉佩，跟原来那块简直一模一样，就算是专家来也未必分得清。
我摆了三块让他挑，可人家就是不认，非说感觉不对。
这……这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硬塞给他吧？
这明摆着就是胡搅蛮缠，想把事情闹大！”
他巧妙地将责任，完全推到了刘国忠的“不讲理”之上，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尽心尽力、却反被讹上的无辜者。
这番经过精心包装的话，通过祁同伟的渠道，很快便传到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耳中。
信息在传递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