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马脚初显

在沙瑞金听到的版本里，事情变成了：公安机关积极作为，帮老人“找回”了玉佩，甚至还多找了两块让他挑选，但老人却固执己见，无理取闹，拒不接受，其背后动机，似乎并不单纯。
于是，当沙瑞金再次致电陈岩石，沟通此事时，他的语气中，便有了一种先入为主的看法。
“陈老啊，关于您那位战友的事情，我了解了一下。”沙瑞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哭笑不得，“同伟同志他们，工作还是很负责的嘛，不仅帮他找到了玉佩，还一下子找到了三块。
可您那位老战友，偏偏说都不是他的。
这就有点……让人不好办了呀。”
陈岩石听了，也是一愣。
他没想到事情还有这么一出。
但他毕竟了解刘国忠的为人，知道他绝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
可省委书记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坚持。
“唉，”陈岩石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沙书记，给您添麻烦了。
既然这样，那就……那就别管了。
回头，我再劝劝他吧。”
挂了电话，陈岩石看着窗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官方这条路，对刘国忠来说，已经彻底堵死了。
刘国忠当然不知道这些背后的暗流。
但他早已对那些人，不抱任何希望。
从光明分局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明白了。
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斗争中，指望对手发善心，或者指望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能明察秋毫，都是痴人说梦。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他感觉到，这将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持久战。
对手是手握重权的反贪局长，身后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而自己，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孤寡老人。
要想赢，他首先得有一个好身体。
从那天起，刘国忠的生活，变得规律得像一台精准的钟表。
天不亮，他就起床，在小区里慢跑、打拳，将那副在战场上锤炼出来的筋骨，重新活动开来。
他要保证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去迎接未来的每一天。
早饭后，他会穿上最干净的衣服，坐上公交车，准时在八点半之前，抵达一个他从未去过、却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目的地——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他的战术，简单，却又充满了力量。
陈岩石的劝说电话，如期而至。
“老刘啊，是我。”电话那头，陈岩石的语气有些为难，“我听说了，公安那边帮你找到了三块玉佩，你怎么……”
“呵呵，”刘国忠发出一声轻笑，打断了老友的话，“陈大哥，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他们是什么货色，你清楚，我也清楚。
那不是我的玉，我不会认的。”
“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你一个人，怎么跟他们斗？”
“我那也不要钱，自己处理就好。”刘国忠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这把老骨头，当年在枪林弹雨里都没怕过，现在，也不会怕。
你放心，我有我的办法。”
说罢，他便挂了电话。
他不想让自己的老战友，再为此事为难。
从今往后，这条路，他要一个人走。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大门庄严肃穆，国徽高悬，令人望而生畏。
刘国忠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没有吵，没有闹，也没有喊冤。
他只是在检察院大门斜对面的一处花坛边，找了个石凳，那么安安静静地一坐。
他挺直了腰背，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扇象征着国家法纪的大门，不言不语，不躲不避。
他的出现，很快引起了门卫的注意。
两名年轻的武警战士走了过来。
“大爷，您有什么事吗？这里是国家机关，不能长时间逗留。”
刘国忠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饱经风霜，却异常平和：“同志，我等人。”
“等人？您等谁？有预约吗？”
“等侯亮平局长。”
门卫一听，面面相觑。
他们不好对一位看起来并无威胁的老人动手，但又不能任由他在这里“堵门”。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件事，很快便惊动了院内的领导。
没过多久，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干部，在几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院内走了出来。
他，正是刚刚从季昌明那里得知侯亮平要去京海，并对此心存疑虑的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季昌明。
他本是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怎么回事？”季昌明走到门口，沉声问道。
门卫立刻向他汇报了情况。
季昌明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安静地坐在石凳上的老人身上。
他走上前，语气温和地问道：“老先生，您好。
我叫季昌明，是这里的副检察长。
您找侯亮平同志，是有什么事情吗？”
刘国忠缓缓站起身，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在电视上见过的领导。
他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显得异常镇定。
“季检察长，您好。”他微微欠身，然后用一种清晰、平稳的语调说道，“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向侯亮平局长，讨一个公道。”
他将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侯亮平如何用一种“特殊的手段”，将自己的传家玉佩，“买”到了手中。
“……我知道侯局长是大官，位高权重。
我不求别的，我只要他，把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说完，刘国忠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用塑料袋精心包裹好的材料。
那不是几张纸，而是厚厚的一沓。
里面，是他这几天，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关于整件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包括每一个人的名字、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关键的时间和地点。
详尽，具体，逻辑清晰。
“季检察长，这是我写的材料，里面所有内容，我用我一个老兵的荣誉担保，句句属实。”
季昌明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材料，入手，便感觉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分量。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