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送上门的证据

材料里所描述的，高家兄弟的嚣张，公安分局的打压，以及侯亮平在其中扮演的那个“买家”角色……这一切，都与他所了解的那个一向以“正义化身”自居的侯亮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看着眼前这位眼神清澈、态度坚定的老人，再联想到侯亮平最近一系列急于求成的举动，以及那份来路不明的、关于京海市的“举报材料”。
季昌明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件事的真相，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门口，季昌明捏着那份厚厚的、字迹刚劲的材料，心中波澜起伏。
材料里详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块块拼图，逐渐勾勒出一幅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画面。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板挺直、眼神清澈的老人，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执拗与真诚，让他无法像对待普通上访者那样，轻易地将其定性为“无理取闹”。
“老先生，”季昌明放下材料，用一种探究的语气问道，“您一直强调，那块玉佩是您的。
但据我所知，侯亮平同志手上的那块，是从正规商店购买的，有合法的票据。
而之前公安机关也给您看过三块一模一样的，您都说不是。
您凭什么如此肯定？”
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也是整件事的核心症结所在。
刘国忠迎着季昌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他沉声说道：“季检察长，那块玉佩，是从我太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传到我手上，已经过了四代人。
它是什么料子，什么手感，上面的每一丝纹路，每一个缺口，都刻在我的心里，融进了我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是真是假，是新是旧，我不需要任何仪器，也不需要任何专家。
只要让我亲眼看见那块玉佩，一眼，就足够了。
我自己的东西，就算它化成灰，我也认得！”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朴素而强大的力量，让季昌明心中那杆怀疑的天平，再次发生了倾斜。
他觉得，有必要，也必须，向侯亮平本人求证。
他转身回到门卫室，当着刘国忠的面，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此刻的侯亮平，正与陆亦可奔赴在前往京海市的高速公路上。
他手中的京海材料，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让他对未来的雷霆行动充满了期待。
他正盘算着如何打响这异地办案的第一枪，季昌明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喂，季检。”
“亮平，你在路上了吧？”
“是的，刚出京州。
您有什么指示？”
“不是指示，是一件小事，我需要跟你核实一下。”季昌明斟酌着词句，“就是关于刘国忠老先生和他那块玉佩的事。
他现在，就在我们院门口。”
听到“刘国忠”三个字，侯亮平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没想到，这个老头竟然如此难缠，把官司直接告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里！
“季检，这件事我上次不是已经跟您汇报过了吗？”侯亮平的语气，瞬间变得极其不耐烦，“一个买卖纠纷，公安机关都定性了，他怎么还揪着不放？”
“他坚持说，你手上的那块玉佩，就是他的原物。
他希望能亲眼看一看，做个辨认。”季昌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侯亮平一口回绝，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尖锐，“我正在去京海查办大案的路上！丁义珍的案子，还有一堆新线索等着我去挖！我哪有时间，哪有功夫，去陪一个老头子玩这种‘鉴宝’的游戏？！”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说道：“季检，我跟您说句实话。
这个老头，要么就是想钱想疯了，想借机讹诈一笔大的；要么，就是精神有问题，是个偏执狂！
您让院里的安保把他劝走就行了，不要再让这种人，为这种破事，来浪费我们宝贵的司法资源！”
说罢，不等季昌明再说什么，他便以“信号不好，要进隧道了”为由，匆匆挂断了电话。
门卫室里，季昌明握着发出“嘟嘟”忙音的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
侯亮平那番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顶撞的言辞，让他这个一向以沉稳著称的老检察长，都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舒服。
他从这番不耐烦的辩解中，嗅到了一丝色厉内荏的味道。
如果真如他所说，一切都合法合规，他又何必如此激动，如此抗拒一次简单的“辨认”？
但，季昌明终究是季昌明。
他想到了侯亮平背后，那个在燕京同样身居高位的钟家。
他压下了心中的不快，没有当场发作。
他走出门卫室，看向一旁满怀期待的刘国忠，指了指手中的电话，无奈地摊了摊手。
“老先生，主要是……你也听见了。”他的语气，充满了官方辞令的无力感，“侯亮平同志现在正在外地执行重要公务。
他说，他那块玉佩，就是从正规商店买的，有发票，有视频。
而且，之前公安机关出示的视频，你也看过了。
从法律程序上讲，我们……确实很难再介入。”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将刘国忠刚刚燃起的希望，又一次浇灭。
他明白了，这位看起来还算公道的季检察长，最终，还是选择了“程序”，选择了“规则”，选择了他那位前途无量的下属。
“我明白了。”刘国忠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请求。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季昌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季昌明有些不敢直视。
“那……老先生，您看，我们这工作也挺繁忙的……”季昌明下了逐客令。
“不打扰您工作了。”刘国忠点了点头，佝偻着身子，缓缓地转过身。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失望地离去。
然而，刘国忠没有走远。
他只是走回到了马路对面，那个他之前坐过的花坛石凳上，再次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这一次，他的装备，升级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军绿色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硕大的、能装两升水的大水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