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高启强：这是一些您感兴趣的东西！

然后，又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几个白面馒头。
他掰了一小块，就着水，面无表情地咀嚼起来。
那架势，一看就是准备在这里安营扎寨，打一场旷日持久的阵地战。
这一幕，让检察院门口所有看到的人，都惊呆了。
检察院上班下班的工作人员，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个沉默而固执的老人，成了一道独特的、令人无法忽视的风景线。
季昌明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如磐石般的身影，眉头紧锁。
他手里，还捏着那份从门卫那里要来的，刘国忠的身份证复印件。
刘国忠，七十岁。
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还能有多少精力，多少时间，来耗这场官司？
季昌明摇了摇头，心中暗想：由他去吧。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顶多坐上一天两天，风吹日晒的，自己就会撑不下去的。
他还是低估了。
低估了一位老兵的意志，也低估了一位丈夫，为了一句承诺，所能爆发出的，那足以撼动顽石的，惊人能量。
刘国忠，这位沉默的访客，如同一块倔强的礁石，任凭人言的潮水如何拍打，依旧矗立在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大门前，纹丝不动。
他的存在，很快就超越了检察院内部的窃窃私语，进入了某些"有心人"的视野。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这道沉默却极具控诉意味的风景线，开始发酵。
陈岩石来了两次。
这位正直了一辈子的老检察官，看着在烈日下嘴唇干裂、却依旧将背挺得笔直的老战友，心中百感交集。
他劝了又劝，说尽了好话，甚至搬出了两人过命的交情。
"老刘，你听我一句劝，先回家去。
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总会有办法的。
你这样耗着，身体怎么吃得消？"
刘国-忠只是摇摇头，将水壶递给他："陈大哥，喝口水吧。
天热。
我的事，你别管了。"
他的固执，让陈岩石束手无策，只能长叹着离去。
而刘国忠的坚持，给检察院带来的影响，却越来越负面。
一个为国流过血的老兵，在国家最高法律监督机关的门口静坐，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无穷的讽刺与张力。
终于，有媒体嗅到了新闻的味道。
省电视台一档民生节目的两名年轻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绕开了门卫，直接来到了刘国忠面前。
"大爷您好，我们是省电视台的记者。
我们观察您好几天了，请问您是不是有什么冤情？
是什么让您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诉求？"
刘国忠看着那黑洞洞的镜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身后那块悬挂着国徽的牌子。
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记者准备进一步追问时，几名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快步冲了出来，粗暴地挡在了镜头前。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谁让你们在这里采访的？
把机器关掉！"
为首的一名干部，语气严厉，直接伸手去捂镜头。
记者们据理力争，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办公室窗前的季昌明尽收眼底。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省电视台一位副台长的号码。
"老同学，我是季昌明啊。
你手下的人，跑到我这儿来添乱了。
对，就是一个上访的老头，没什么新闻价值。
这件事情，影响不好，你帮忙处理一下，不许报道，听到了吗？"
几分钟后，那两名不甘心的记者，便接到了自家领导措辞严厉的电话，只能悻悻地收起设备，被检察院的人"护送"着离开了现场。
虽然官方的采访被强行掐断，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通过路人的手机，通过好事者的口耳相传，一个"战斗英雄晚景凄凉，状告无门静坐检察院"的故事，开始在汉东的民间，如野草般疯长。
谣言的版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谱，给检察院，乃至整个汉东政法系统的形象，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季昌明终于坐不住了。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他必须向更高层，寻求指示。
他将电话，打给了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
彼时的李达康，正为了丁义珍的出逃而焦头烂额，光明峰项目的后续处理更是让他心力交瘁。
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每一个，都比一个老头的静坐，要紧急一百倍。
接到季昌明的电话，听到又是这件鸡毛蒜皮的破事，李达康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季昌明同志！
你们检察院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老头，坐在你们门口好几天，你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还要把这种事情捅到我这里来？"
李达康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不耐烦的怒意。
他甚至连事情的具体经过都没兴趣再问，直接做出了指示："这件事，我交给市公安局的赵东来处理！
你们配合一下！"
挂了季昌明的电话，他立刻又拨通了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的号码。
"东来同志！"
李达康的语气，严厉得如同军令，"省检察院门口，有个老头在闹事，影响极其恶劣！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马上，立刻，给我处理干净！
我不想明天早上，还看到他出现在那里！"
这番不问缘由、只求结果的命令，让电话这头的赵东来，也瞬间提高了警惕。
他知道，能让李达康书记如此动怒的事情，绝不简单。
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层次的博弈。
半小时后，数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了省检察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队队头戴钢盔、手持防暴盾牌、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迅速下车，排成整齐的队列，场面肃杀，充满了威慑力。
路人纷纷避让，检察院的工作人员也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然而，预想中粗暴的驱离场面，并没有发生。
赵东来从指挥车上下来，他没有让任何一个手下上前。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到刘国忠面前。
他看着这个在几十名武装警察的包围下，依旧面不改色、安静地坐在那里的老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