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侯亮平：感谢热心群众的举报

“老先生，”赵东来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温和，“跟我们走一趟吧。
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
刘国忠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警察，他没有说话，没有挣扎，更没有闹腾。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仿佛，他不是被驱离，而是自愿地，结束今天的“工作”。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赵东来一挥手，上前的警察并没有使用任何强制手段，而是四个人一组，客客气气、小心翼翼地，将刘国-忠和他的小板凳，一起抬了起来，平平稳稳地，送上了一辆警用面包车。
整个过程，刘国忠一言不发，顺从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警车没有开往派出所，而是直接将刘国忠，送回了他那间破旧的小屋。
赵东来没有立刻离开。
他让手下从外面买来了热腾腾的饭菜，打开折叠饭桌，亲自将饭盒摆在刘国忠面前。
“老先生，折腾一天了，吃口热乎的吧。”
刘国忠看着眼前的饭菜，又看了看这个和颜悦色的公安局长，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赵东来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拿起筷子，陪着刘国忠，默默地吃完了这顿午饭。
饭后，他又看着老人因为疲惫而沉沉睡去，甚至还为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带着他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尽了一个公安局长，对于一位老人，最大的善意和尊重。
然而，第二天一上班，赵东来刚坐进办公室，李达康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电话里，没有表扬，没有慰问，只有一句劈头盖脸的、极其严肃的质问：
“赵东来！
我问你，人呢？！”
赵东来一愣：“报告书记，人……送回家了。”
电话那头，李达康沉默了足足五秒钟，那沉默，让赵东来感到一阵窒息。
“我让你处理干净！
不是让你送他回家睡觉！”
李达康的声音，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怒火，“赵东来，我再问你一遍，这件事，你到底能不能干？！”
赵东来那顿客气的午饭和人性化的“护送”，让刘国忠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没有天真地以为那位公安局长能为他解决问题，但他明白，自己昨天的“静坐”，已经起到了效果——它成功地将压力，传递了上去。
他在家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这位七十岁的老兵，又如同上了发条的闹钟一般，准时“打卡上班”。
目的地，依旧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虽然是周末，但检察院门口，却比工作日还要热闹。
昨天那场“全副武装”的抓捕大戏，早已通过围观群众的手机，传遍了附近几个小区。
今天，更多闻讯而来的市民，将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不是来上访，也不是来闹事，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就是那个大爷！
昨天来了好几车警察，都拿着盾牌呢，吓死人了！”
“可不是嘛！
看这大爷文文静静的，也不像坏人啊。
警察对他还挺客气，直接给抬上车送走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越是这样，越说明这大爷的冤情大！
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想用这阵仗吓唬他呢！”
人群的议论声，非但没有让刘国忠感到难堪，反而让他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悲情英雄。
人们的同情心，总是天然地倾向于弱者，尤其是一位白发苍苍、对抗强权的老人。
刘国忠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还是老样子，一个军用水壶，几个干粮馒头，一块小马扎，在老地方一坐，便如老僧入定，自成一个世界。
季昌明的电话，确实能拦得住省电视台这样的官方喉舌。
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拦不住的，是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自媒体，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记者。
对于他们而言，刘国忠简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完美的“新闻富矿”。
很快，各种版本的“深度报道”和“独家揭秘”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惊爆！
七旬战斗英雄状告无门，检察院前静坐为哪般？》
《官官相护还是另有隐情？
揭秘“静坐大爷”背后的故事！》
《是拆迁不公还是冤假错案？
汉东检察院门口的沉默与呐喊！》
这些文章，配上各种角度偷拍的、刘国-忠孤独而倔强的身影，以及昨天那场“武装抓捕”的模糊视频，迅速在网络上形成了病毒式的传播。
这年头的网民，刚刚接触到这种充满戏剧性、又贴近生活的社会新闻，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评论、点赞、转发，数据一路飙升。
短短一天之内，“汉东检察院静坐大爷”这个话题，便不可思议地，被顶上了本地新闻的热搜榜。
刘国忠，这位检察院的“编外人员”，以一种他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成了汉东市的网络红人。
舆论的压力，最终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到了市委宣传部。
而宣传部的领导，在焦头烂额之后，只能硬着头皮，将电话打给了市委书记李达康。
“达康书记，出事了！
检察院门口那个老头的事，现在……上热搜了！”
“什么？！”
李达康正在办公室里研究光明峰项目的后续方案，听到这个消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一件本该被压在水面下的“小事”，如今被放在了全市人民的聚光灯下，演变成了一场严重的舆情危机。
这不仅损害了政法机关的公信力，更是在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赵东来！
他是怎么给我处理的？！”
李达康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但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咆哮。
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他知道，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发火，而是行动。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对秘书说了一句“备车”，便风风火火地向外走去。
他要亲自去现场！
在赶往检察院的路上，他给赵东来打去了那个愤怒的电话。
而在他挂断电话的同时，他也下达了另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