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别较真了，值得吗？

侯亮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原因归结于对方的“愚蠢”而非“阴险”。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这种“愚蠢”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为了保险起见，他觉得，有必要给某些人，再敲一敲警钟。
他想了想，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质问，反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轻松。
“喂，祁厅长，又在忙呢？”
“亮平老弟啊，你可是个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祁同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热情。
“嗨，这不是在京海这边，查案子查得有点闷嘛。”侯亮平笑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跟祁厅长您打听打听。您是咱们汉东的老前辈了，对各路人马都熟悉。那个高小琴的表弟，高启强，他们兄弟俩，到底是什么路数啊？听说是从京海发家的，过程……干净吗？”
祁同伟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侯亮平的用意。这是在敲山震虎，在追究玉佩事件的根源。
“呵呵，亮平老弟，这你可就问对人了。”祁同伟打着哈哈，“他们兄弟俩，也算是白手起家的典范吧。早年在菜市场卖鱼，后来搞了点建筑工程，为人很讲义气，也很懂规矩。至于干不干净嘛……水至清则无鱼，做生意的，哪有完全一尘不染的？但大的问题，应该是没有的。”
“哦，这样啊。”侯亮平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就好，那就好。当时我可是完全相信高总，才从他们手里买下那块玉佩的。祁厅长，您可得帮我看着点，千万，千万别再有什么其他的麻烦，从他们那边冒出来了。我这儿，可经不起折腾了。”
这句话，说得是绵里藏针。既点明了自己是基于“信任”才惹上麻烦，又将“善后”的责任，不着痕迹地，推给了作为引荐人的祁同伟。
祁同伟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保证道：“亮平你放心！我保证！他们那边，绝对不会再出任何幺蛾子！你安心在京海办案，家里的事，有我呢！”

汉东省，检察院门口。
李达康挂断电话的动作，干脆利落。那一声清晰的“嘟”，也宣告了这场公开对质的结束。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市委书记的脸上。
李达-康缓缓地站起身，脸上那副因为与侯亮平通话而紧绷的表情，瞬间又切换回了对群众的和煦与亲切。他走到刘国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同志，你也听到了。侯亮平同志在外地办案，情绪可能有些激动，但他的态度也很明确。这件事，我们需要进一步的调查核实。”
他指了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继续说道：“您看，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既解决不了问题，也影响了公共秩序，还累坏了您自己的身体。您先回家去，好好休息。我向您保证，我们市委市政府，一定会组织相关部门，把这件事，重新调查一遍！如果那块玉佩，最终查明了真是您的东西，谁也拿不走！我李达康，用我的党性跟您保证！”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节，既给了老人家台阶下，又向围观群众展现了政府解决问题的决心和态度。
刘国忠沉默地听着。他知道，这番话，不过是官方的拖延之词。但他更清楚，自己今天静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成功地，将这件事，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摆到了全市，乃至全省的聚光灯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从马扎上站起身，准备离开。
或许是坐得太久，或许是心力交瘁，他起身的动作有些猛，眼前一黑，身子一晃，竟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就在他摔倒的那一刻，天公也不作美。几滴冰凉的雨点，砸在了地上，旋即，化作了一片淅淅沥沥的冷雨。
“哎哟，大爷！” “老先生！”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赵东来和几名警察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去扶。
刘国-忠趴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地面上，挣扎着想要起来。那条早年在战场上中过子弹的右腿，在阴冷雨水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他咬着牙，撑着地，好不容易才在别人的搀扶下重新站起。但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挺直腰背了。
他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右腿都像针扎一样疼。
“老先生，您腿脚不方便，我派车送您回去吧。”李达康看着他蹒跚的背影，皱着眉头说道。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刘国忠花白的头发，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没有回头，只是冲着身后，摆了摆手。那动作，缓慢，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拒绝。
他拒绝了这份来自“青天大老爷”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关怀”。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这位七十岁的老兵，一个人，一瘸一拐地，拖着一条伤腿，和一颗破碎的心，走进了那片凄风冷雨之中。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无比的孤独，却又无比的，倔强。
李达康的亲自出面，和那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电话，像一阵强风，暂时吹散了聚集在省检察院门口的人群。但它并没有吹熄那早已被点燃的，名为“舆论”的野火。
一场万众瞩目的“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的大戏，最终以老人蹒跚离去、领导许下空泛承诺而虎头蛇尾地收场。这种不痛不痒的结局，让那些专程赶来看热闹的群众，和嗅觉敏锐的媒体，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不满足”。
热情，一旦被点燃，便不会轻易熄灭。它只会寻找新的出口，演变成更猛烈的燃烧。
于是，在官方媒体集体失声的背景下，网络，成了各种猜测和谣言肆意滋长的沃土。汉东市的舆论场，彻底变成了一个喧嚣的漩涡。热度，一时之间居然不降反升。
各种版本的“真相”，开始在各大论坛和社交媒体上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