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层层压力

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懂了李达康的话中之意。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人知道，这位省委书记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达康那句轻飘飘的“精神方面可能不太正常”，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常委会议室，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这既是一个结论，也是一种政治表态。它试图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为整场风波，画上一个官方的、不容反驳的句号。
然而，有人偏偏不让他如愿。
“达康同志的这个说法，我个人，不太同意。”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响起。说话的，正是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平静地迎向李达康，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学者般的温和笑容，但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根精准的钢针，扎向了李达康的论点。
“前两天，我也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李书记您亲临现场慰问这位刘国忠老同志的画面。”高育良缓缓说道，“从画面上看，这位老同志虽然情绪有些激动，但思路清晰，言辞恳切，条理分明。我倒是觉得，他没什么问题。反倒是我们的一些干部，在处理群众诉求的时候，方法是不是过于简单粗暴了？是不是习惯于给那些坚持原则、不肯妥协的老同志，轻易地扣上一顶‘精神不正常’的帽子？”
这番话，说得是绵里藏针，字字诛心。他不仅公开反驳了李达康，还将矛头引向了“干部作风问题”，瞬间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高育良这是在借题发挥，在利用这件事，攻击他，削弱他在常委会上的权威。
“育良书记看问题，总是那么深刻。”李达康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但我们不能只看表面。这位老同志，公安机关已经帮他找到了三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他偏偏一块都不认。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我们做工作，要讲事实，也要讲科学，不能被一些表面的情绪所蒙蔽。”
“事实？科学？”高育良笑了，“达康同志，有些东西，是超越了事实和科学的。比如，一个老兵的信念。我们这一代人，或许还能理解。但现在的一些年轻干部，恐怕早就忘干净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火药味。这已经不是在讨论刘国忠，而是在进行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角力。
“好了！”
眼看争论即将失控，省委书记沙瑞金终于开口了。他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不大不小的声音，却瞬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这件事，不要再争论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李达康和高育良的脸，“我们现在要看到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舆论方面很关注这些问题，社会影响已经造成了。如何妥善处置，挽回政府的公信力，才是当务之急。这件事，必须尽快拿出一个能让各方都接受的方案，平息下去。”
沙瑞金的一锤定音，终止了这场明枪暗箭的争斗。但所有人都知道，刘国-忠这颗小小的石子，已经在汉东这潭深水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与此同时，远在京海市。
高启盛正坐在自己豪华的办公室里，用平板电脑，刷新着关于汉东的新闻。当他看到“检察院静坐大爷”这个话题依旧高居热搜榜，并且下面各种猜测愈演愈烈时，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立刻拨通了哥哥高启强的电话。
“哥！汉东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看新闻上说，事情越闹越大了？你是不是惹下什么麻烦了？”高启盛的语气中，充满了焦虑。
“你别管！”电话那头，高启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疲惫和不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汉东的事情，你不要管，也别打听！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京海，把我们的家看好！听到了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高启强粗暴地打断了他，“你千万不要多想，更不要自作主张！否则，别怪我这个当哥的，对你不客气！”
“……好，我知道了。”高启盛悻悻地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根本不是顺从。他将平板电脑狠狠地扔在沙发上，眼神中闪烁着阴鸷而疯狂的光芒。
他了解自己的哥哥。高启强越是想把他撇清，就越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哥哥的控制范围。
高启盛对自己，有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认识。从他第一次帮哥哥处理掉那个徐江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深陷泥潭，再也不可能回头了。他的人生，就像一件沾满了污泥的衣服，既然已经脏了，也就不在乎再多踩几脚烂泥。
他无法容忍自己像一个废物一样，被保护在后方，坐视哥哥在前方陷入险境。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京州那边，心腹手下小龙的电话。
“小龙，你现在，给我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去给我调查一下，京州市目前，关于检察院门口那个老头的事，民间到底都是怎么看的？哪些人在骂政府，哪些人在骂那个老头，哪些人，又在骂我们……我要最真实，最全面的情况！”

小龙的效率很高。不到半天，一份详尽的网络舆情报告，就发到了高启盛的邮箱里。
高启盛逐字逐句地看着。当他看到，网络中竟然有一群无聊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民，为刘国忠开了一个“盘口”，在打赌他明天还会不会再去检察院门口静坐时，他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笑。
他发现，这件事，已经演变成了一场荒诞的全民狂欢。刘国-忠本人是委屈还是贪婪，已经不重要了。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供大众消遣娱乐的“乐子”。
而正是这个“乐子”，正在威胁着他和哥哥，用性命铺就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