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块玉佩

他下达了指示：“你马上，撰写一篇文章，以我们反贪局官方的名义，发布在网络上。文章的核心思想，就是要正面回应，澄清事实！把那个刘国忠和玉佩的事情，给我做一个彻底的‘定性’！”
他要用官方的权威，以正视听，将刘国-忠，彻底钉在“无理取闹、涉嫌讹诈”的耻辱柱上，为这场风波，画上一个由他自己主导的句号。
中午，简单吃过午饭后，侯亮平没有休息。他叫上了陆亦可和林华华，进行他的下一步计划——釜底抽薪，彻底击溃刘国忠的心理防线。
在去刘国忠家的路上，他还特意绕道，去居委会，把那位与刘国-忠做了多年老邻居的王大姐，也一并“邀请”上了车，美其名曰“请社区同志做个见证，帮助调解邻里矛盾”。
当刘国忠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侯亮平本人，以及他身后的三位女性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丝激动和希望的光芒。
他以为，是自己的坚持，终于起了作用。是这位反贪局长，良心发现，亲自上门来归还玉佩了！
“侯局长！你……”刘国忠激动地上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我的玉佩……”
“刘大爷，您先别激动。”侯亮平的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毫无温度的微笑。他平静地侧过身，对身后的陆亦可说道：
“亦可，打开录像。”
陆亦可默契地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笔记本电脑，开机，熟练地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那是……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的画面，正是那家装潢华丽的珠宝店。画面中，“侯亮平”在柜台前，仔细地挑选着玉佩，与店员交谈，最后，支付现金，店员开具发票，整个过程，清晰，连贯。
刘国忠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自己”，脑子一片混乱。
视频播放完毕，侯亮平又示意林华华，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发票的高清复印件，展示在刘国-忠面前。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合法”。
“刘大-爷，”侯亮平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刘国忠的心上，“视频，您也看了。发票，您也见了。我侯亮平，是花了钱，从正规商店，合法购买的这件商品。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抢夺’或者‘强买’的关系。”
他收起了那副虚伪的笑容，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眼神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我今天来，是最后一次，跟您沟通。也是最后一次，警告您。”他的声音，如同法官在宣读判决，“如果您继续用静坐、上访等方式，对我个人，以及我们检察院的正常工作秩序，进行骚扰和妨碍。那么，对不起，我们将不得不以‘妨碍公务罪’，对您，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一切，都结束了。
侯亮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个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老人。他转身，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一直站在旁边、充当“见证人”的居委会王大姐，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她看着失魂落魄的刘国忠，脸上堆满了不耐烦和嫌弃。
“哎，我说老刘大哥啊！”她的声音，尖酸而刻薄，“人家侯局长，多大的官啊，都亲自上门来，把证据给您摆得清清楚楚了！您还想怎么样啊？您就非得这么折腾吗？”
她一叉腰，开始了她那套惯常的说教：“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您这么一闹，又是上热搜，又是惊动市领导的，我们整个社区的脸，都让您给丢尽了！您就不能安分一点，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基层干部的难处，不要老给我们添麻烦，行不行？！”
这一句句的“关心”和“埋怨”，如同最后的一把把盐，狠狠地撒在了刘国忠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熟悉的“老邻居”，忽然觉得，她是如此的陌生。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屋子里，又只剩下刘国忠一个人。
居委会王大姐那尖酸刻薄的数落，还回荡在耳边。侯亮平那冰冷无情的“最后警告”，像一根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那台播放着伪造视频的笔记本电脑，更是将他最后一点对“公道”的幻想，碾得粉碎。
他呆呆地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他衰老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座孤寂的剪影。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愤怒。当一个人所遭受的不公，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极限时，剩下的，便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在这片死寂的平静中，他忽然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靠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因为对方，根本不跟你讲道理，他们只讲“证据”，而证据，是可以被制造的。
他想明白了，靠官方，是行不通的。因为从派出所，到分局，再到市委、省委，这张网，早已织得密不透风。他这只小小的飞蛾，是无论如何也撞不破的。
他想明白了，靠自己这条老命去硬耗，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当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人，还能做什么？
刘国忠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根因为腿疼，已经许久未用的旧拐杖。那根拐杖，是他当年从部队退伍时，部队医院送给他的，上面还刻着“赠战斗英雄刘国忠”的字样，只是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他拄着拐杖，打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他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敏锐的军人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两道不寻常的目光。那是两个蹲在不远处抽烟的年轻人，穿着普通，但眼神，却像鹰一样，时刻锁定着他。
是盯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