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侯亮平：要么是讹诈，要么就是精神病！

他将这件破旧的军装，在床上缓缓展开，用手，一遍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换上了这件，比他生命还要沉重的军装。
衣服有些小了，紧紧地绷在他那早已不再伟岸的身躯上。但他还是挺直了腰背，扣上了每一粒纽扣。
最后，他拿起那个红布盒子，开始将那些勋章，一枚一枚地，重新佩戴在军装的胸前。
每戴上一枚，一段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惨烈的场景，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戴上一等功奖章时，他想起了长津湖的冰天雪地。他的班长，为了给他省下最后半个冻土豆，自己活活饿死在了那个雪窝子里。临死前，班长还笑着说：“国忠，活下去，替我们……看看将来的新中国。”
戴上二级战斗英雄奖章时，他想起了上甘岭的炮火连天。他的战友，那个叫王石头的机枪手，为了掩护他，用后背，硬生生扛下了一整块炮弹的弹片……
戴上每一枚勋章，就如同重新经历一次生离死别。这是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因为每一次想起，都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反复地切割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当最后一枚勋章，被端端正正地佩戴在胸前时，刘国忠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镜中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那身军装，和胸前那些沉甸甸的勋章，却让他整个人，重新焕发出了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般的意志。
他知道，他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现在，他要穿着这身象征着他全部荣耀与牺牲的军装，去打他人生中，最后的一场仗。
为了一句承诺，为了一个公道，也为了，找回他自己。
屋内，刘国忠缓缓地扣上了最后一粒风纪扣。
镜中的老人，身形枯槁，面容憔悴，但那身洗得发白的五十年代志愿军军装，却像一副钢铁铠甲，将他松垮的身体重新撑起。胸前，那些代表着九死一生的功勋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沉重的光芒。
他的脑海里，如电影般闪过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画面。
从光明分局那间冰冷的审讯室，到省公安厅长祁同伟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从老战友陈岩石打给省委书记沙瑞金的那个充满希望的电话，再到检察院门口，侯亮平那番颠倒黑白的“最后警告”。
一幕一幕，一个人，一张脸，都清晰如昨。
他想明白了，在这张由权力与利益织成的大网中，他所有的挣扎、呐喊、甚至是静坐，都不过是投石入海，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无法激起。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将真的做成假的。他们有“规则”，有“程序”，有那堵普通人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
刘国忠挺直了身子，那是在枪林弹雨中锤炼出的、早已融入骨血的姿态。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徒四壁的屋子，眼神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坦然的死寂。
他没有拄拐，也没有带水壶和干粮。
他只是昂首挺胸，如同七十年前，跨过鸭绿江的那一刻一样，拉开门，走了出去。
……
同一时间，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
一场例行的工作会议正在召开。
侯亮平坐在主位上，神采飞扬。京海之行，虽未竟全功，但成功扳倒安长林，足以让他在这盘棋上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他条理清晰地布置着接下来的工作，言语间充满了自信与掌控力。
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季昌明也列席了会议。他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下属，心中五味杂陈。
会议的最后，季昌明清了清嗓子，做了总结性发言。他高度赞扬了侯亮平最近的工作，尤其是在京海市打开的突破口。
“亮平同志，年轻有为，能力突出，敢打硬仗，是我们检察院队伍里不可多得的干将！”季昌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希望你再接再厉，不辜负组织上的信任，将反腐斗争，进行到底！”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侯亮平站起身，谦逊地微笑着，向领导和同事们点头致意。他享受着这种胜利者的荣光，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场真正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检察院的大楼之外，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迅速集结。
……
刘国忠走出小区时，那几个平日里总在暗处盯梢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但在小区门口的大树下，几个正凑在一起聊天的居委会大妈，却瞬间安静了下来。她们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定格在刘国忠的身上。
今天的刘国忠，太陌生了。
那身她们只在老电影里见过的军装，那满胸前晃眼的功勋章，以及老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她们这些平日里最擅长盘问、最喜欢管闲事的人，竟然一句话都不敢说，下意识地便让开了一条路。
直到刘国忠的身影走远，她们才如梦初醒，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那……那是真的假的？那一身……”
“看着不像假的啊！那气势，啧啧，跟电视上演的将军一样！”
“可不是嘛！我刚才数了数，他胸口那最大的一个章，好像是……一等功？”
“一等功？！那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一阵议论之后，终究还是有人不放心。她们觉得，这事太反常，必须上报。电话，最终打到了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的办公室。
程度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时，正在为另一件案子焦头烂额。
“什么？刘国忠？他又怎么了？”他极不耐烦地问道。
“程局长，那个刘大爷，他……他今天穿了一身挂满勋章的旧军装出门了！看着……看着有点吓人！好像还有个一等功的章……”
“一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