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季昌明：七十来岁的人，他撑不下去的！

程度的音量陡然拔高，他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开什么国际玩笑！一等功勋章，那是能随便拿出来戴着玩的吗？！你们看清楚了？！”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而此时的刘国忠，已经走上了通往市中心的大路。
这一次，他没有坐车。
他就像一个苦行僧，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座他曾为之浴血奋战的城市。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因为腿伤而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异常的沉稳、坚定。
他那身与周围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装束，很快便引来了路人惊奇的目光。起初，人们只是好奇，以为是哪个剧组在拍戏，或是哪个行为艺术家在搞创作。
但随着他一路前行，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胸前那些功勋章。它们不是道具，上面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和荣耀的厚重，有一种无法伪造的真实感。
人群开始聚集，车辆开始放慢速度。人们举起手机，对着这个沉默前行的老人，拍照，录像。
一些嗅觉敏锐的自媒体博主，更是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迅速围了上来。他们一边开着直播，一边用手机飞快地搜索着那些功勋章的来历。
“卧槽！兄弟们，查到了！查到了！那个金色的，带麦穗和齿轮的，是二级战斗英雄奖章！”一个年轻的博主对着手机镜头，声音激动得发颤。
“还有那个！那个五角星下面带绶带的，是一等功！中华人民共和国一等功臣奖章！我的天！活的！这是活着的战斗英雄啊！”
“上甘岭！他参加过上甘-岭战役！这些勋章，很多都是那个时期颁发的！”
“一等功……兄弟们，你们知道一等功是什么概念吗？和平年代，几乎不可能有人能拿到！这得是拿命换来的，而且是换了好几次命才有可能！”
搜索出来的结果，如同一颗颗重磅炸弹，在直播间里，在围观的人群中，轰然炸响！
整个网络，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彻底沸腾了！
“静坐大爷”这个早已冷却的话题，以一种王者归来的姿态，瞬间引爆了热搜！这一次，标题不再是疑问，而是感叹！
《英雄归来！汉东“静坐大爷”真实身份曝光，满身功勋震撼全城！》
《什么叫一等功？让我们向这位老英雄致敬！》
《他到底遭遇了怎样的不公，才需要穿着这身“遗物”，走上街头？！》
舆论的狂潮，以前所未有的猛烈之势，席卷了整个汉东。
而风暴的中心，刘国忠，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依旧走着自己的路，目光平视着前方。周围的喧嚣，手机的镜头，都仿佛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熟悉的，也让他心碎的目的地。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当他那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大楼前时，整条街道，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用一种混杂着敬畏、震撼与同情的复杂目光，注视着他。
刘国忠，一个人，一身旧军装，满身功勋。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国徽之下。
当李达康的市委一号车在警车的护送下，艰难地挤开人群，抵达省检察院门口时，他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完全失控的局面。
数以千计的市民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的手机镜头，如同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风暴的中心。而在那片由人墙围成的空地上，刘国忠，这位身着旧军装的老人，正被一群自媒体博主和记者簇拥着。
他没有静坐，也没有呐喊。他只是平静地，指着胸前一枚早已斑驳的勋章，用一种沙哑却清晰的声音，讲述着。
“……那一仗，我们整个连，打到最后，就剩下不到二十个人。弹尽粮绝，所有人都饿得啃树皮，嚼棉絮。是连长，把最后一个冻得像石头的土豆，硬塞给了我。他说，国忠，你年纪小，你得活下去，替我们看看新中国……”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心上。那段尘封在历史书里的、冰冷的文字，此刻，通过一位亲历者的口述，化作了有血有肉、触手可及的真实。
英雄的过去，与他如今孤身一人、状告无门的遭遇，形成了太过鲜明、也太过讽刺的对比。人群中，已经有年轻的女孩在低声啜泣，更有热血的青年在高声怒骂。
“严惩腐败！还英雄一个公道！”
“连战斗英雄都敢欺负，这汉东的天，是黑了吗？！”
李达康坐在车里，听着窗外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脸色铁青。他抛开对侯亮平的个人成见，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控制住事态！
他推开车门，在秘书和警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向人群。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早已在此焦头烂额地维持秩序，看到李达康亲临，如同见到了救星。姗姗来迟的光明分局局长程度，更是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怎么搞的？！”李达康压低了声音，对着两人怒吼，“让你们控制事态，你们就是这么控制的？！”
“书记，我们……我们不敢动手啊！”赵东来看了一眼刘国忠胸前那些沉甸甸的勋章，语气中充满了无奈，“那一身功勋，谁敢碰他一下？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整个公安系统都得被人民的口水淹死！”
就在这时，检察院的大门开了。
刚刚结束会议的侯亮平，在一众检察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这如同战场般混乱的景象，看到了被围在人群中央、如同丰碑一般的刘国忠。
那一瞬间，连日来积压的憋屈、被一个“小人物”搅得天翻地覆的愤怒、以及在季昌明面前受到的敲打，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他拨开人群，怒火中烧地冲上前，指着刘国忠的鼻子，破口大骂：
“刘国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在煽动群众，是在冲击国家司法机关！你这是在犯罪！”
这声厉喝，让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突然出现的、气势汹汹的反贪局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