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安静的刘国忠

刘国忠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面孔，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古井，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胸前那枚"二级战斗英雄"奖章，缓缓开口。
"我戴着这枚奖章，是因为我的战友王石头，用后背替我挡住了一块炮弹的弹片。他背上那道疤，有一尺多长，像一条蜈蚣。他说，他不后悔，因为他还活着。"
他又指了指另一枚一等功奖章。
"我戴着这枚奖章，是因为我的班长，把最后一个活命的土豆给了我。他自己，饿死在了长津湖的雪地里。他临死前说，他想看看新中国。"
老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年轻人，我今天穿着这身衣服出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替他们，来向你们，讨一个公道。我替他们问一句，我们当年用命换来的这个新中国，为什么......连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都讲不通了？"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的公安人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们看着老人胸前那些货真价实的功勋章，听着那段从战火中走来的质问，没有人敢上前，更没有人敢动手。
那一身功勋，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在场所有人的良知！
......
省委书记办公室，沙瑞金也接到了李达康的紧急汇报。
当他听完电话里描述的景象，特别是听到"一等功"和"二级战斗英雄"这些字眼时，这位一向沉稳的省委书记，也感到了不可思议。
"汉东......还有这样的人物存在？"他挂了电话，立刻又拨通了陈岩石的号码。
"陈老，我再跟您确认一遍，您那位老战友刘国忠，他......他真的是一等功臣？"
"什么？一等功？！"电话那头的陈岩石也惊呆了，"我不知道啊！这老家伙，跟我认识这么多年，一个字都没提过！我只知道他打过仗，受过伤，可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立过这么大的功劳啊！"
这个回答，让沙瑞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个将一等功的荣誉，尘封了半个多世纪，从不向人炫耀的老兵，他的人品，还需要怀疑吗？
"达康同志，"沙瑞金再次接通李达康的电话，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件事，一定要慎重处理！首先，立刻派人去核实那些勋章的真伪！在结果出来之前，绝对不能对老同志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
然而，沙瑞金的指示，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检察院门口，被刘国忠那番话问得哑口无言的侯亮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所有的权势、地位、口才，在这个身着旧军装的老人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他彻底破防了。
理智的弦，在他脑中"崩"的一声，彻底断裂。
"住口！"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那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你以为穿上这身衣服，你就有理了吗？！你以为拿出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破铜烂铁，就能在这里招摇撞骗，蛊惑人心吗？！"
他指着刘国忠，当着所有媒体和市民的面，说出了一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话：
"我告诉你！你这种行为，是在消费烈士，是在侮辱英雄！你恶意编造历史，玷污我们军队的荣誉，这等同于叛国！是人民的公敌！"
"叛国"！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中了现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无法相信，一位国家高级检察官，会对一位功勋卓著的战斗英雄，扣上这样一顶骇人听闻的帽子！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完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坏的地步！
"快！快把人带走！控制现场！"他对着赵东来和程度大吼。
然而，就在警察们终于硬着头皮上前，准备将早已失魂落魄的刘国忠"保护"起来带离现场的时候。
网络，炸了。
不知是谁，在第一时间，将侯亮平那段充满"正义"的咆哮，和刘国忠那张写满了功勋的个人资料，以及那顶"叛国"的大帽子，一并捅到了网上！
这一次，不再是汉东的热搜。
而是全网，全国，彻底炸裂！
一个为国流血、立下一等功的战斗英雄，在古稀之年，为了讨一个公道，却被新时代的反贪局长，当众指控为"叛国"！
这已经不是新闻，而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个笑话，也是最大的一个丑闻！
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之下，刘国忠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当两名警察小心翼翼地上前，准备"护送"他离开时，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全程配合。
李达康没有动用任何强力手段。他亲自上前，对着老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老先生，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您信得过我，就跟我走一趟，到我办公室，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市委书记亲自邀请，这种姿态，让周围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刘国忠深深地看了李达康一眼，迈开了脚步。
没有警笛，没有推搡。在赵东来亲自带领的警卫护送下，刘国忠被客客气气地请上了市委一号车。整个过程，与其说是带走，不如说是一场高规格的迎接。
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亲自为刘国忠倒上一杯热茶，又让秘书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老先生，您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他将饭菜推到刘国忠面前，态度诚恳，"有什么事，我们吃完再说。"
安顿好老人，李达康转身走出办公室，脸上的客气瞬间被一片凝重的阴云所取代。他将赵东来和程度叫到走廊的尽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赵东来！"
"到！"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联系军方也好，去档案馆翻档案也罢！立刻，马上，给我去调查清楚这位刘国忠老先生的生平资料！尤其是他身上那些勋章的来历，我要最准确、最详尽的报告！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初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