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侯亮平的跋扈，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枚奖章，不是我的。”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它属于我的排长，张富国。也属于我们全排，那牺牲在阵地上的三十七个弟兄。”
“那一仗，我们排奉命坚守三九一高地，整整七天七夜。最后一天，阵地上只剩下我和排长两个人，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敌人冲上来的时候，排长把最后一颗从敌人尸体上摸来的反坦克手雷塞给了我。他对我说，‘国忠，你比我年轻，你得活下去，替我们……回家看看’。”
“他自己，抱着一捆炸药，拉响了导火索，跟冲上来的十几个美国兵，同归于尽了……”
“战斗结束后，是我，从他的血肉里，把这枚奖章，捡了回来。”
刘国忠的目光，逐一扫过胸前那些闪烁着光芒的勋章。
“这枚，是机枪手李大壮的，他为了掩护全连转移，一个人，用一挺重机枪，顶了敌人一个营的冲锋，最后被炮弹炸得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这枚，是卫生员小赵的，他才十七岁，为了给伤员找水，渴死在了干涸的河床上……”
“它们挂在我身上，就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墓。每一个，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它们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还活着，而他们，都死了。你说，这不是耻辱，是什么？”
老人家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对“荣誉”的认知。他们终于明白，在真正的英雄眼中，功勋，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而是用战友生命换来的、沉重到无法背负的责任与愧疚。
他缓缓地，将那枚一等功奖章，重新别回胸前，动作庄严，如同在安放战友的英灵。
“我本是汉东城外，一个地主家的少爷。”
刘国忠的思绪，飘回了更遥远的过去，“如果不是日本人打进来，或许，我这一辈子，也就是个斗鸡走狗、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
“是国难，是那些死在我面前的同胞，把我从一个少爷，变成了一个兵。”
他开始讲述，从抗日战争的敌后游击，到解放战争的千里追击，再到朝鲜战场的冰天雪地。
他的一生，就是一部浓缩的共和国战争史。
讲到战场激烈之时，老人那佝偻的身躯，竟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杀气。
那是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中反复淬炼，才能拥有的眼神！
“……那一仗，我们被包围了。
团长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须撕开一个口子！
我带着一个尖刀班，摸黑冲在最前面。
老人的机枪就在五十米外，像一条火蛇，谁露头谁死。
我告诉弟兄们，我数一二三，所有人，一起扔手榴弹，然后，跟着我冲！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下！”
老人讲述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激昂，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夜晚。
他那枯瘦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眼神凌厉如刀！
“冲！”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吼出，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身经百战的李达康，还是深谙权谋的高育良，在那一瞬间，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震得浑身一颤！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是一尊从血与火中走来的，杀神！
省委会议室里，通过视频目睹着这一切的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再也无法安坐。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对着屏幕上那个老人，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无比标准、也无比郑重的军礼！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像一个信号。
市委办公室内，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通红，也跟着站起身，向着刘国忠，敬礼！
紧接着，是李达康，是高育良！
省委会议室里，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是省委组织部长……
一个接一个，在两个不同的空间里，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手握汉东亿万民生杀大权的领导干部们，都自发地站起身，向着那位身着旧军装的老兵，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这一刻，没有上下级，没有政敌，只有一名共和国的战士，和一群被他的人格与功勋，彻底征服的后辈。
沙瑞金没有起身，他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但他早已让秘书，将这则谈话的视频，进行最高规格的加密保存。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心中翻江倒海。
他只觉得，先前在常委会上，那些关于“精神问题”、“舆论影响”的讨论，是何等的可笑与浅薄。
他们这些所谓的决策者，在没有了解真相之前，是何等的自以为是，何等的主观臆断！
要是能早一点，多问几句，多听一听这位老英雄的声音，或许，事情也就不至于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让一位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断过肠，几乎付出了一切的英雄，在古稀之年，为了找回自己最后一点念想，却要遭受如此巨大的委屈和羞辱……
沙瑞金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那哪里还是一块玉佩啊！
那分明是一把沾满了英雄血泪的刀锋，狠狠地，刺在了他们每一个当权者的心尖上！
京州，一处绿树成荫的干部大院内，黄玉川黄老挂断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脸上的笑容未减，眼神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没有立刻通知省委的人过来取玉佩，而是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找到了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侯亮平略带疲惫和警惕的声音。
“喂，黄老，您老人家找我？”
“呵呵，亮平啊，没打扰你工作吧？”黄老的声音依旧爽朗，听不出任何异样，“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瑞金书记亲自打电话过来，说组织上要借我那块玉佩用一用，作为调查的物证。我寻思着，这东西毕竟是你送的，于情于理，都该跟你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