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侯亮平的怀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那场持续了一生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汉东军分区，靶场上枪声阵阵，硝烟弥漫。
一场跨区域联合演习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赵蒙生，这位从战火中走来的高级将领，正背着手，站在观摩台上，看着下方龙腾虎跃的年轻士兵们，眼神中充满了欣慰。
演习的间隙，总是有些无聊。军分区的几位领导陪在一旁，恭敬地听着这位老首长，聊起当年那些金戈铁马的往事。
“……现在的条件，好啊！”赵蒙生看着士兵们身上精良的装备，由衷地感叹道，“想当年，我们一个军，都凑不出几门像样的炮。打仗，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人！靠的就是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儿！”
一位年轻的军官好奇地问道：“首长，您当年打过最硬的一仗，是哪一仗？”
赵蒙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悠远而沉痛的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一个名字。
“我们那个时候，有个尖刀班的班长，叫刘国忠。”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家伙，是个真正的悍将！我们都叫他‘刘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有一次，我们被敌人的一个加强营堵在了山坳里，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是他，一个人，身上捆满了手榴弹，从侧翼摸了上去，硬生生把敌人的重机枪阵地给端了，给我们撕开了一条活路。”
“当年要不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奋勇向前，用命护着我们，我们那个团，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赵蒙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佩，“我这条命，就是他给的。”
周围的军官们听得是热血沸腾，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刘疯子”，生出了无限的向往。
“首长，这位老英雄，现在在哪里？我们……我们能去拜访一下吗？”
赵蒙生笑了笑，眼中充满了期待：“他就在汉东。等这次演习结束，我带你们，一起去看看我的这位老战友，我的救命恩人。”
他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这位老战友，此刻，正在一场比上甘岭战役更加凶险、也更加孤独的“战斗”中，苦苦支撑。
……
燕京，国家某核心科研院所，无菌实验室内。
刘胜楠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显微镜下的数据模型。她主持的“启明星”项目，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她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刘总！”身旁的助理小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警报声响起，早已待命的医护人员迅速冲了进来，对刘胜楠进行了紧急检查。结论很简单：极度疲劳，身体严重透支，必须立刻强制休息。
“我没事。”刘胜楠推开医护人员的手，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语气异常坚定，“数据推演不能停，现在是关键时刻……”
“刘总！”小孙的眼圈红了，几乎是带着哭腔在恳求，“您就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耗啊！项目重要，可您的身体更重要！”
刘胜楠沉默了。
没有人知道，支撑着她如此拼命的，除了对国家和事业的忠诚，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无比私人的执念。
等做完这个项目，她就要动用自己所有的资源，去寻找那个素未谋面的爷爷。这是奶奶临终前，留给她唯一的遗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哪怕最后找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骨，她也要把他带回来，和奶奶的那半块玉佩合在一起，让他们这对被战火分离了一生的恋人，永远地，不再分开。
这个念头，是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也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燕京，一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内。
前省政法委书记钟正国，难得地按时下班回了家。他换上便服，靠在沙发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新闻联播，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新闻联-播结束后，女儿钟小艾拿起遥控器，将频道切换到了一个娱乐台。
“爸，看会儿现在的选秀节目，放松一下，这些年轻人，还挺有意思的。”
钟正国笑了笑，不置可否。
然而，电视画面上，并未出现预想中载歌载舞的年轻偶像。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制作略显粗糙，但画面却极具冲击力的新闻剪辑。
画面中，一位身着旧军装、胸前挂满功勋章的老人，正站在一座庄严的大楼前，被无数的镜头和人群所包围。紧接着，画面一转，一个熟悉的身影，指着老人，声色俱厉地咆哮着。
那个人，正是他的女婿，侯亮平。
而电视屏幕下方，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硕大无比的标题，如同利剑一般，刺痛了钟正国的眼睛。
《一等功臣还是跳梁小丑？反贪局长当众怒斥其“叛国”！》
“叛国”！
这两个字，让钟正国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不自觉地散发出来，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不是不知道最近汉东闹出的风波，但他也和侯亮平一样，认为那不过是一个偏执老头的胡搅蛮缠，是无伤大雅的小麻烦。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酵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更没想到，自己的女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一位功勋卓著的老英雄，扣上这样一顶足以致命的政治帽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纠纷，这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小艾。”钟正国的声音，沉得如同深渊。
“爸，怎么了？”钟小艾也看到了电视上的画面，脸色有些发白。
“现在，立刻，给亮平打电话。”钟正国指着电视屏幕，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亲自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夜色已深，但侯亮平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而是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中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