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刘国忠，不要老给我们添麻烦，行不行？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来自权力上位者对一个“麻烦”的最后通牒。侯亮平在看，看这个固执的老头，究竟还能耗到几时。而刘国忠，则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恳求与愤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灰般的失望。
许久，还是刘国忠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的玉佩呢？”
侯亮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玉佩，我已经按照规定，上交组织保管了。”
他看着刘国忠那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说道：“所以，刘老先生，您现在可以放心了。东西不在我个人手上，很安全。只要您有正规的手续，正当的理由，随时可以去把它取回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程序正义”的光环。
但刘国忠，却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陷阱。
“什么，是正当理由？”他追问道。
侯亮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
“理由？”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眼神中的轻蔑与不屑，再也懒得掩饰，“刘老先生，您是真不懂，还是在这里跟我装糊涂？您要去认领一件价值不菲的古董，总得证明这东西是您的吧？最简单的，买这块玉佩，总得有张发票吧？”
发票！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国忠的心上。让他证明一件传承了上百年的传家宝的发票？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也最恶毒的羞辱！
“我……”刘国忠气血上涌，刚想开口反驳。
“行了！”侯亮平却猛地一摆手，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那副伪装出来的耐心，终于彻底撕碎，“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讲那些过去的故事！”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刘国忠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破旧的军装，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与讥讽。
“你是不是觉得，穿上这身衣服，挂上这些不知道真假的铁片片，就能吓唬住我？就能绑架舆论，为所欲为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我告诉你，刘国忠！你们这样的老人，我见得太多了！仗着自己有点过去，就以为全天下都该让着你，惯着你！不合心意，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你那点把戏，对我没用！”
这番诛心之言，让刘国忠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从沙发上滑落。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房间里唯一一个穿着制服的执法者——那位年轻的民警。
然而，那位民警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间，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仿佛那里的风景，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他不敢看，也不能看。
来之前，他的上级已经明确下达了死命令：进去之后，你就是个木头人。只要两人没有发生肢体冲突，里面发生的任何事，你都当没看见，没听见。
刘国忠看着那个刻意回避的背影，心中最后一点对“公道”的依赖，也彻底崩塌了。
他明白了，在这间屋子里，他是一个孤岛。
侯亮平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威慑效果。他故意站起身，走到刘国忠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老人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肩膀。那动作，充满了虚伪的“安抚”和胜利者的“宽容”。
“老先生，我最后，再奉劝你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那块玉佩，如果真如你所说，是什么‘高古玉’，价值连城。那你可千万，得给它找个好的出处，说清楚它是怎么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森然。
“不然，按照我们反贪局的办案流程，来历不明的巨额财产，那可是要上报的。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块玉佩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那个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厌烦的房间。
门，被重重地关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侯亮平转身，手已经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他以为这场谈话，已经以他单方面的、压倒性的胜利而告终。
然而，就在他即将拉开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个异常平静，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等一下。”
是刘国忠。
侯亮平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不耐烦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你刚才说……什么叫，不明财产？”刘国忠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他扶着沙发的靠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探究般的平静。
这个问题，让侯亮平觉得有些可笑。他转过身，重新抱起双臂，像一个给蒙昧顽童上课的老师，脸上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看来您是真的不懂法。”他轻笑一声，简单地介绍起来，“《刑法》第三百九十五条，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指的是国家工作人员的财产或者支出，明显超过合法收入，差额巨大，本人不能说明来源是合法的，即为来源不明。您那块玉佩，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价值连城，而您，又拿不出任何合法的来源证明，比如……发票。”
他刻意加重了“发票”两个字，像是在欣赏老人脸上那屈辱的表情。
“那么，我们就有理由怀疑，这件东西的来路有问题。”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至于这种事情由谁来查处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公安局和我们反贪局，都有这个权利。关键，要看查处的对象是谁。如果对象是普通老百姓，那一般归公安管。但如果，这件东西牵扯到了国家公职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