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一生为国，谁来为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已经不言而喻。
刘国忠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侯亮平口中那些足以决定普通人命运的法律条文，对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雨声。
“那你呢？”刘国忠忽然问道。
“我？”侯亮平一愣。
“你是什么对象？”
“我当然是国家公职人员！”侯亮平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那你的玉佩，是怎么来的？”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是花了两千块钱，从正规商店买的！”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发票呢？”
“当然有！”
“那商店的发票，能证明这块玉佩，就不是我的吗？”
这一个简单至极的反问，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侯亮平所有逻辑的伪装！
侯亮平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老头，绕进了一个无法自证的死循环里！他恼羞成怒，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
“刘国忠！你不要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他向前逼近一步，高高在上的语气，如同在审问一个犯人，“我现在问你，你这些年，都是靠什么为生的？你的工作是什么？有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夺回主动权，将老人钉在“无业游民”、“财产来源可疑”的标签上。
刘国忠被他这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审问般的语气震惊到了。
更让他感到震惊和荒谬的是，自己那块传承了几代人、浸透了家族血泪的信物，现在，竟然真的摇身一变，成了什么需要自己去证明来源的“组织上的东西”！
这个世界，已经荒唐到了何种地步？
他没有回答侯亮平的问题，反而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面目有些扭曲的年轻人。
“孩子，”他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你……没有家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侯亮平又是一愣。
“我的父母，早就过世了。我的妻子，当年也……也死在了战乱里。”刘国忠的声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我离开家的时候，他们都还没出生。我找了他们一辈子，到现在，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如果，”他看着侯亮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如果你的家人，也像我一样，被人夺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还被倒打一耙，被指着鼻子羞辱。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然而，侯亮平却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优越感的、对牛弹琴般的笑。
“我的家人？”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刘老先生，我跟您，可不一样。”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纤尘不染的西装，脸上露出了无比自豪的神情：“我，是正儿八经的中国政法大学毕业生。毕业后，我直接考进了最高人民检察院。从一个普通的科员，一步一个脚印，凭着自己的能力和业绩，做到了今天的位置。我的人生履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我走的每一步，都符合规定，都无可挑剔！”
“我的家人，更不会像您一样！”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刻薄，“他们都是知书达理、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绝不会像您这样，为了点个人私利，就寻死觅活，胡搅蛮缠，给组织添麻烦，给社会抹黑！”
这番话，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钢刀，狠狠地扎进了刘国忠的心脏。
一直站在旁边，如同木头人一般的年轻民警，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虽然不敢直视侯亮平，但声音，却异常的清晰。
“这位同志！请你说话注意一下时间！我们招待所有规定，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这是一个最笨拙，也是最勇敢的逐客令。
侯亮平被打断了那酣畅淋漓的“说教”，不悦地回头瞥了那个年轻民警一眼。但他此刻心情正好，也懒得跟这种小角色计较。
他哈哈大笑了一声，脸上充满了胜利者的宽容与大度。他故意提高了音量，仿佛要让整个房间的人都听见。
“小同志，别紧张嘛！我来之前，已经跟你们市局的领导，打过招呼了！今天这个情况特殊，多聊一会儿，没关系的！”
他这句充满了炫耀意味的话，像是在宣示着自己的特权。
然而，他话音刚落。
“咚！咚！咚！”
房间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年轻民警如蒙大赦，快步上前，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群身着戎装的军人。
为首的，正是赵蒙生！
他一马当先，迈步而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屋内的侯亮平。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用一种冰冷得足以将空气冻结的声音，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让侯亮平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的问题。
“你，刚才说……给谁，打的招呼？”
侯亮平那句充满了炫耀和特权意味的“打过招呼了”，还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他脸上的得意与轻蔑，是如此的刺眼。
然而，赵蒙生那句冰冷得足以将空气冻结的质问，像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刚刚筑起的优越感高墙上。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肩上扛着将星的老军人，以及他身后那群目光如刀、气势慑人的部下，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他非但没有丝毫的诧异和畏惧，反而将这种被打断的烦躁，转化成了一种更加强烈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那个老不死的刘国忠，找来的又一批倚老卖老的“说客”罢了。
“你这老同志，是在问我吗？”侯亮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赵蒙生，语气轻佻地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