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七十老兵泣血，究竟为何？

“给我们的老英雄，道歉！”
沙瑞金那句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一道最后的判决，通过空气，精准地传到侯亮平的耳中，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所有的侥愈与狂妄。
道歉！
省委书记，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汉东省几乎所有核心领导的面，命令他，向这个他一直视为“无赖”、“疯子”、“骗子”的老头，道歉！
直到这一刻，侯亮平才迟钝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彻底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体无完肤。
这位老英雄的身份，以及他胸前那些沉甸甸的功勋章，全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他终于知道，刚才在那一瞬间，当他看到赵蒙生拔枪时，心中涌起的那股极度的不舒服和恐慌，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害怕！
是发自骨髓深处的，对一种他从未接触过、也无法理解的、名为“功勋”的力量的本能畏惧！
这种力量，不讲程序，不讲规则，它只讲一种更古老、也更沉重的东西——历史。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急于将那块玉佩上交给季昌明。
那不是什么“向组织坦白”，那根本就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壁虎断尾般的自保！
他想在那颗即将引爆的炸弹面前，为自己筑起一道名为“程序正义”的防火墙。
可现在，墙塌了。
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无比艰难。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他能感觉到赵蒙生那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的杀意，正死死地锁定着自己。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个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老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三个比他一生中说过的任何话都要沉重的字。
“对……对不起。”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一些，他努力地弯下腰，想做出一个九十度的、标准而深刻的鞠躬。
然而，他那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接受别人敬意的身体，却根本做不出这个简单的动作。
他的腰弯到一半，就再也弯不下去了，像一根被强行折断的树枝，僵硬地停在半空。
他的脸上，肌肉因为羞耻和愤怒而剧烈地扭曲，最终，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僵硬与屈辱的笑容。
他对着刘国忠，笑意盈盈地，道着歉。
这一幕，是何等的荒诞，又是何等的刺眼。
赵蒙生那双喷火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他没有惯着他。
就在侯亮平直起身，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这个屈辱的任务，可以蒙混过关的那一刻，赵蒙生猛地抬起手，带着一股雷霆万钧之势，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他那张还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整个房间！
那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蕴含着一个老将军压抑了半生的怒火。
直接将侯亮平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旋转了半圈，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他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眼镜也飞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巴掌，”赵蒙生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算是替钟正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数典忘祖的东西！”
侯亮平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了。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靠在墙上，呆呆地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个老军头，怎么会知道自己岳父的名字？
又怎么敢，当着省委书记的面，公然动手打人？！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一次，刘国忠站在一旁，看着，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悲哀。
门外，沙瑞金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但赵蒙生搬出了“钟正国”这三个字，让他也不好当场发作。
他终究是城府深沉的政治家，他没有去管那个狼狈不堪的侯亮平，反而向前一步，代表汉东省委省政府，走到了刘国忠的面前。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已经沦为笑柄的侯亮平，而是对着刘国忠，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英雄，我代表汉东省委、省政府，代表汉东七千万人民，向您，郑重道歉！”
沙瑞金的声音，沉稳而真诚，充满了力量，“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职，是我们干部的官僚主义，让您在汉东，在我们党的领导下，蒙受了如此巨大的委屈！我们有罪！”
他直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承诺。
“您放心！从今天开始，寻找另一块玉佩，以及寻找您失散多年的妻儿的任务，我们汉东省委，正式接手了！我们将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发动全省的公安、民政、档案系统，哪怕是掘地三尺，也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这番表态，可谓是诚意十足，也给足了面子。
然而，一旁的军分区司令员王援朝，却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赵蒙生，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蒙生转过头，看着沙瑞金，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沙书记，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件事，就不劳烦你们汉东省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亲自，向最高领导汇报！我老连长的家人，由我们军队自己来找！”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沙瑞金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不信任了，这是一种彻底的、公开的切割！
这意味着，军队系统，对汉东省地方政府，在处理英雄遗留问题上，投出了最严厉的“不信任票”。
“来汉东之前，”赵蒙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让所有汉东的干部，都感到一阵脸上发烧，“我对你们这里的印象，很好。经济发展得快，城市建设得也漂亮。”
“但是现在，”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