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高育良：谁敢负这个责任？

高启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发前，拿起侯亮平喝剩下的那半瓶五粮液，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那副谦卑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平静。
“上等人的心，也脏。”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刘国忠那张充满了正气的脸，对着小龙和小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吩咐道：
“以后，派人注意一下咱们这位老英雄的消息。记住，是注意，不是监视。他有什么需要，我们……就帮一把。”
赵蒙生最终还是在刘国忠那间破旧的小屋里，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将近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光明区这片原本无人问津的老旧小区，彻底变成了汉东省，乃至全国最热闹的新闻中心。
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从全国各地蜂拥而来，将这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围得水泄不通。
各种捧着鲜花、提着果篮，自发前来看望英雄的市民，更是络绎不绝。
但所有人都被挡在了楼下。
几名从军分区调来的便衣警卫，如同铁塔一般，二十四小时守在单元门口，谢绝了一切探访。
屋子里，却难得地清静。
窗外的喧嚣，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两位都已年过古稀的老兵，就像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回到了那个可以相互托付后背的坑道里。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聊着那些早已泛黄的陈年旧事。
赵蒙生带来了最好的军医，为刘国忠那条伤腿做了最全面的检查和理疗。
疼痛虽然无法根除，但至少，让他安稳地睡了几个好觉。
关于玉佩和刘国忠家人的消息，早已通过国家机器的强大运作，满世界乱飞。
电视上、报纸上、网络上，每天都有最新的进展通报。
从东北的白山黑水，到西南的彩云之南，一场史无前例的全国性大寻亲，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看着这一切，刘国忠那颗紧绷了一辈子的心，终于，也渐渐地放下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一张张热情而陌生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他摩挲着手中那块失而复得的鸳鸯玉佩，那熟悉的、冰凉的触感，似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刺骨的执念了。
“石头啊，”他对着正在为他削苹果的赵蒙生，缓缓地说道，“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有点太兴师动众了？”
赵蒙生头也没抬，只是将一块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老连长，这是你该得的。国家，欠你的。”
刘国忠摇了摇头，没有接那块苹果。
他看着手中的玉佩，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其实……现在有没有这块玉佩，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轻声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如果动用了国家这么大的力量，都找不到我的家人，那靠我自己这把老骨头，又能如何呢？或许……她们真的早就不在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历经了沧海桑田之后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赵蒙生听出了他话中的萧索，心中一酸。
他知道，自己这位老连长，斗得过敌人，斗得过权贵，却终究，斗不过那无情的时间。
“老连长，你别胡思乱想！”他连忙放下水果刀，握住刘国忠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我已经跟上面请示过了，等你身体好一点，就跟我走！燕京那边，有全国最好的军区总医院，有专门的疗养院！我保证，一定把您的身体养得棒棒的！以后的日子，有我呢！”
然而，刘国忠却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去了，石头。”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却不容拒绝的微笑，“我已经给国家添了这么多的麻烦，不能再给大家添乱了。我这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活几年？没必要再去浪费国家的资源。”
他拍了拍赵蒙生的手背，眼神清澈：“我啊，就留在这里。
这里清静，挺好。”
……
赵蒙生毕竟身居高位，军务繁忙，不可能在汉东长期待下去。
一个礼拜后，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临走前，赵蒙生将一张银行卡和一部崭新的老人手机塞到刘国忠手里，却被刘国忠毫不犹豫地推了回来。
“拿走！”
刘国忠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属于老连长的严厉，“我还没到需要你接济的地步！
我自己的退休工资，够花了！”
赵蒙生看着他那固执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无奈地将东西收回。
“老连长，你保重身体。”
他站在门口，对着刘国忠，又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很快就回来看你。
我们……应该过段时间还能见面。”
“好。”
刘国忠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的笑容。
他指了指屋里的酒柜，豪气地说道：“想来就来！
我的退休工资，还是能管你几顿好酒的！”
赵蒙生的车队，在小区居民们复杂的目光中，缓缓离去。
小区里，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那些长枪短炮的记者，也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种清静，并没有持续几天。
一股全新的、充满了官方色彩的“热情”，开始将刘国忠这间破旧的小屋，彻底包围。
先是街道居委会的王大姐，提着米面粮油，带着社区工作人员，一天上门三趟，嘘寒问暖，比对自己亲爹还亲。
紧接着，是区民政局的领导，带着慰问金和慰问品，亲自上门，现场办公，表示要为刘国忠这位“孤寡老人”，解决一切生活上的困难。
再后来，是市民政局，是残联，是老干部局……
一波又一波的领导干部，如同走马灯一般，轮番登门。
他们每一个人，都对刘国忠这位曾经被他们视为“麻烦”的老英雄，表示出了相当程度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度的热情。
刘国忠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不胜其烦，却又不好当面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