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我是良好市民

 审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当张毅用那近乎聊天的语气，问出“陈耀雄，是谁”这五个字时。

    肥沙整个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这个名字。

    这句“调查题咯”的问法。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他内心最深处，那个早已被尘封的、腐烂的锁孔里，然后狠狠一拧。

    刹那间，他脑中一片空白。

    瞳孔，剧烈收缩。

    呼吸，为之一滞。

    冷汗，如同雨后春笋，从他肥胖的额角和后颈疯狂冒出。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回答，也不是反驳。

    而是下意识地，猛地扭头，看向墙角那个闪着微弱红点的监控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像一只魔鬼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操！”

    肥沙在心里暗骂一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用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狠狠按下了摄像头的关闭按钮。

    房间里，只剩下顶灯发出的嗡嗡声。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桌前。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半分警长的威严，像一个被揭穿了所有秘密的赌徒。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审讯者与被审讯者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张毅笑了。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冰冷的铁椅上，姿态变得无比放松，仿佛这里不是警署，而是他的私人会所。

    他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胖子，饶有兴致地开口。

    “呐，阿Sir，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东星的古惑仔，几十号人，拿着刀冲到你家里，说要砍你老婆孩子，你砍不砍他们？”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直接将肥沙从“警察”的身份外壳里，砸了出来，砸回一个最普通的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立场。

    肥沙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砍他老母！”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已经晚了。

    张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嘴。

    那意思，不言而喻。

    肥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万，抽出一根，又慌忙地摸出打火机。

    他走到张毅面前，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为这个名义上的“嫌犯”，恭恭敬敬地点上了一根烟。

    这个动作，充满了屈辱，却又无比自然。

    它像一个无声的仪式，宣告着这场心理博弈的权力，已经彻底易主。

    张毅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模糊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烟雾缭绕中，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洪泰七百多号人，冲进我的娱乐城，拿着开山刀，喊着要砍死我的兄弟。”

    “总不能让我们洗干净脖子，坐着等死吧？”

    “我这叫正当防卫，有没有问题？”

    他巧妙地，将一场血腥的社团火并，偷换成了一个“受害者”被迫反击的自卫故事。

    肥沙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他作为警察的本能，让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正当防卫…自然是没问题。不过…要是防卫过当，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张毅掐灭了才抽了两口的香烟，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他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桌上，那双如同猛兽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肥沙。

    审讯室的温度，仿佛骤降到冰点。

    “阿Sir。”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法律条文。”

    “我是在告诉你，我，就是正当防卫。”

    “你，明不明白？”

    这已经不是询问，而是通牒。

    肥沙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对方的眼神，仿佛已经洞悉了他所有的秘密和恐惧。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往下流。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明白。”

    就在这时。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警官走了进来，正是PTU的指挥官，何文展。

    他一进门，就看到黑掉的监控，和满屋子的烟味，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肥沙，怎么回事？监控怎么关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个悠哉悠哉坐在椅子上的张毅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悦。

    肥沙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瘟神，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他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一路小跑过去。

    “哎呀展哥，你来啦。这监控，线路老化，刚才突然就坏了，正准备叫人来修。”

    他的解释，漏洞百出。

    张毅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阿Sir，到饭点了，有点饿。”

    “我想吃干炒牛河，要加两个蛋。”

    肥沙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个最殷勤的餐厅服务员，连连点头哈腰。

    “没问题！没问题！毅哥你稍等，我亲自去给你买！保证是全油麻地最好吃的那家！”

    这荒诞的一幕，让何文展彻底看傻了。

    他一把拉住正要往外跑的肥沙，压低声音，厉声质问。

    “肥沙！你搞什么鬼？他是个嫌犯！”

    肥沙把他拉到门外，用一种比他还理直气壮的语气，小声解释道。

    “哎呀展哥，你不知道，一场天大的误会！”

    “我们抓错人了！”

    “这位张毅先生，是守法经营的良好市民啊！”

    “是洪泰那帮扑街，先带人去砸人家的场子，还不许人家还手啊？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这是最标准不过的正当防卫！”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何文展目瞪口呆。

    他虽然满腹狐疑，但肥沙是这件案子的主办警官，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审讯室里的张毅一眼，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

    半小时后。

    陈洛军匆匆赶到警署，准备找关系捞人。

    结果，他却在审讯室里，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毅哥，正大摇大摆地坐着，面前摆着一盒热气腾腾的干炒牛河，旁边还有一杯冰镇奶茶。

    而西九龙反黑组警长肥沙，正像个马仔一样，站在旁边，陪着笑脸。

    “毅哥，你…你这是…”陈洛军有些语无伦次。

    张毅夹起一大筷子河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是良好市民嘛。”

    “警民合作，理所应当。”

    吃完饭，张毅擦擦嘴，在陈洛军的陪同下，大摇大摆地走出警署。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拍了拍一直送到门口的肥沙的肩膀。

    他像是在吩咐一个下属，语气平淡。

    “肥沙警官，明天早上十点，城寨入口，我等你。”

    ……

    第二天，清晨。

    九龙城寨的入口处，一如既往的混乱、潮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垃圾和阴沟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肥沙穿着一身便衣，独自一人，站在这头吞噬光明的巨兽之口。

    他显得坐立不安，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下已经丢了一地烟头。

    他的眼神，充满了紧张、犹豫和深深的恐惧。

    这里，是全港警察公认的禁地。

    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条子，不得入内。

    进去，就可能再也出不来。

    他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巷口，迟迟不敢迈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