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连洪泰，也要一起吞掉

 理发店里很安静。

    龙卷风那句话出口，张毅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像是凝固，只有墙上那台老旧石英钟，发出单调“滴答”声，不紧不慢丈量这段沉默。

    龙卷风叼着烟，没有再看张毅，目光投向镜子。

    镜中他，头发花白，眼角堆满皱纹，身后那个年轻、挺拔、眼神锐利侄子，像是属于两个不同时代。

    他深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和嘴角一起涌出，模糊自己脸。

    张毅也拿起桌上那根烟，龙卷风帮他点上。

    他学着龙卷风样子，沉默抽着。

    两代人，叔侄两人，就在这间小小的、充满旧时光味道理发店里，进行一场无声交锋。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盘旋，最后交织一起，分不清彼此。

    半晌。

    烟灰缸里多两个烟头。

    龙卷风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雾熏太久。

    “……没有余地？”

    他问很慢，像在问张毅，又像在问自己。

    这句话里，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对过往岁月追忆。

    二十几年前，他们几兄弟一起对抗雷震东，一起守护城寨，那些刀光剑影、同生共死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张毅将最后一口烟吸尽，烟头用力摁在烟灰缸里，像是要摁灭那些不必要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动摇。

    “阿叔，之前大老板那事，狄秋在背后搞鬼，我看你面子，没有动他。这是第一次。”

    “他叫条子来查海蓝娱乐城，想断我们兄弟活路。这是第二次。”

    他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龙城帮，现在就靠娱乐城吃饭。他动那里，就是要我们所有人命。我手下几百个兄弟，都要吃饭，要养家。我不能因为你跟他旧情，就让兄弟们饿肚子。”

    “我们出来混，讲义气。义气，不能当饭吃。”

    张毅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轻轻，却又无比坚定，敲在龙卷风心上，把他那些关于旧日情义念想，一点一点敲碎。

    龙卷风身体，几不可察垮一下。

    他叼在嘴角烟，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没有去捡，只是用脚尖，慢慢将那点火星踩灭。

    他像是瞬间老十岁。

    他知道，张毅说得对。

    时代变了。

    他那一套，已经过时了。

    他长长叹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复杂情绪。他摆摆手，像是要挥散眼前缭绕烟雾，也像是要挥散那些纠缠他半生恩怨。

    “我知道了。”

    他看着张毅，眼神里是一种交织欣慰和落寞复杂光芒。

    “现在，你老大，你话事。”

    这句话，代表一个时代彻底落幕，和另一个时代正式开启。

    张毅站起身，走到龙卷风身边，伸手拍拍他肩膀。

    “阿叔，你身体不好，少操心这些事。帮里事，有我。”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理发店。

    龙卷风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坐着，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老脸，许久，才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颤抖手，点几次，才点着。

    ……

    与此同时，旺角。

    洪泰总部堂口里，一片狼藉。

    名贵波斯地毯上，全是玻璃碎片和酒渍。一张红木八仙桌被掀翻在地，上面雕刻龙凤图案，被砸出一个大洞。

    洪泰太子，那个在张毅面前吓屁滚尿流年轻人，此刻像一头发怒公牛，赤着上身，将一个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墙上。

    “张毅！我X你老母！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瓷瓶应声而碎，发出刺耳响声。

    堂口角落里，一个穿着唐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老者，阴沉着脸抽着烟。他洪泰坐馆，太子老豆，眉叔。

    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无能狂怒样子，他心里烦躁到极点。

    这次跟龙城帮开片，洪泰输一败涂地。

    社团元老豹哥当场战死，几百个兄弟死伤惨重，被条子抓进去不计其数。现在整个九龙城区地盘，都人心惶惶。

    东星和合图那两只饿狼，天天在旁边盯着，不是他拉下老脸，去求洪兴在九龙扛把子细眼说几句话，恐怕洪泰地盘，早被瓜分干净。

    就在这时，堂口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个穿着黑西装保镖率先走进来，分列两旁。紧接着，一个穿着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戴金丝眼镜男人，缓步走进来。

    正是狄秋。

    他身后，跟着心腹阿柒。

    眉叔看到来人，脸色一变，连忙掐灭手里烟，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热情笑容。

    “狄老板！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

    狄秋只是淡淡点头，径直走到主位沙发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回到自己家。

    他看一眼还在发飙太子，又将目光转向眉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压迫感。

    “你儿子，还有你们社团那些被抓兄弟，我花钱保释出来。”

    眉叔心中猛地一惊。

    他知道太子持枪被抓，这在港岛重罪，没关十年八年根本出不来。他托无数关系，花几十万，都石沉大海。

    没想到，眼前这个狄秋，居然能轻描淡写把人捞出来。

    这份手段，这份能量，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他脸上笑容，也变得更加谄媚和敬畏。

    “狄老板真是手眼通天！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们洪泰地方，你尽管开口！”

    狄秋要就是他这句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眉叔面前。

    “我要你们，弄死龙城帮。”

    他声音很轻，但内容让整个堂口温度，都降到冰点。

    “所有兄弟汤药费、安家费，我包。这张支票，五百万，给你们洪泰订金。事成之后，还有五百万。”

    五百万！

    眉叔和刚刚停止砸东西洪泰太子，两人眼睛，瞬间就红。

    对于洪泰这种三流社团，五百万，一笔足以让他们疯狂天文数字。

    “没问题！”洪泰太子第一个跳起来，他指着自己胸口，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形，

    “狄老板你放心！张毅那个扑街，我绝对不会放过他！我一定亲手把他剁成肉酱！”

    狄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弧度。但他随即又补充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刻骨怨毒。

    “不仅张毅。那个叫陈洛军，也必须死。”

    “一定！一定！”眉叔和太子连忙点头哈腰保证，生怕这到嘴肥肉飞。

    狄秋站起身，整理一下自己西装，仿佛刚才谈论不是千万级别买凶杀人，而一笔普通生意。

    “我等你们好消息。”

    他不再多看一眼，带着阿柒和保镖，转身离去。

    直到狄秋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眉叔才敢长长舒一口气。他看着茶几上那张薄薄支票，眼神里全是贪婪光芒。

    他立刻对身旁一个手下吩咐：“去，叫韦吉祥过来！让他带人，先去九龙城区，把我们场子稳住！”

    ……

    海蓝娱乐城，顶楼办公室。

    信一快步走进来，脸上压抑不住兴奋和凝重。

    “毅哥，你猜一点没错！狄秋那个老狐狸，果然去找洪泰！”

    他将刚刚从线人那里得到消息，一五一十向张毅汇报。

    “而且，他还花大价钱，把洪泰被抓那些人，全都保释出来！”

    张毅正站在巨大落地窗前，俯瞰楼下车水马龙。听到信一汇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是平静问一句：“洪泰派谁过来？韦吉祥，还是小霸王？”

    在他看来，如今洪泰，除了这两个双花红棍还算能打，剩下，都一群乌合之众。

    信一立刻回答：“韦吉祥！听说人已经到九龙城区，今天下午刚跟合图人干一场，一个人砍翻对方七八个，猛！”

    听到“韦吉祥”这个名字，张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光芒。

    他笑。

    那是一种猎人布下陷阱，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近时，充满自信和掌控感笑容。

    “韦吉祥，那就好办。”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给自己点一根烟，烟雾升腾，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眼睛。

    “这次，不仅要干掉狄秋。”

    他看着信一，一字一句说。

    “连洪泰，也要一起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