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章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九龙冰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茶餐厅，还残留着一丝紧张的气息。几个年轻的店员，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被打翻的桌椅。

    九纹龙擦拭桌子的手，在听到“张毅”这两个字的时候，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在刀光剑影中看惯了生死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张毅。

    这个名字，最近在整个港岛的江湖上，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九龙塘的新霸主。

    一个凭空出世，却在短短几个月内，以雷霆之势，灭了九龙塘的地下皇帝大老板，逼死了老谋深算的狄秋，还顺手搞垮了半个洪泰的过江猛龙。

    九纹龙早就听过他的大名，也从各种渠道，了解过他的事迹。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传说中那个心狠手辣，手段通天的龙城帮新主，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甚至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年轻人。

    可当他接触到张毅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时，他心中所有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平静，淡漠，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锐利。

    那股从对方身上，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沉凝如山，渊渟岳峙的气势，他只在那些真正站在港岛金字塔顶端，一言一行都能搅动风云的社团大佬身上，感受到过。

    “原来是毅哥。”

    九纹龙放下手中的抹布，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一瘸一拐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开张毅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下。

    “不知道毅哥大驾光临，还带着我们店的安保合同，是有什么指教？”

    张毅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然后，他将整个烟盒，推到了九纹龙的面前。

    九纹龙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戒了。”

    “指教谈不上。”张毅深吸一口，吐出一道长长的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只是刚才在外面，恰好看到了一出好戏。”

    “合图的人，似乎不太讲规矩。”

    “狂狮那种不入流的小角色，都敢带人到你九龙冰室的门口来撒野。”

    “看来，火山那个家伙，是越来越不把你这个前任大佬，放在眼里了。”

    九纹龙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放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江湖事，江湖了。”他淡淡地说道，“我早就退出江湖了。现在，我只是一个开茶餐厅的瘸子。”

    “他们来闹事，我有我的办法应付。就不劳毅哥你费心了。”

    “退出江湖？”

    张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份安保合同上，轻轻地点了点。

    “九纹龙，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当年，为合图打下了多少地盘？为社团流过多少血，挨过多少刀？”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卖几杯奶茶，烤几个菠萝油，以前的那些恩恩怨怨，就能一笔勾销？”

    “你那些忠心耿耿的老兄弟，为你一声哨响，就能聚集上百号人，提着刀出来为你拼命。这，叫退出江湖？”

    张毅的身体，微微前倾，上半身笼罩在灯光的阴影里，声音也随之压低，却更具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力。

    “合图那帮老家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新上位的火山，更是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今天，来的是一个狂狮。”

    “明天，就可能来一个金毛强。”

    “后天呢？火山会不会亲自带人，来把你这家冰室，夷为平地？”

    “你是不是，要让你那班还念着旧情的老兄弟，为了你这个所谓的‘退出江湖’的大哥，天天跟人劈友，日日跟人血斗？”

    “他们，也是有家要养的！”

    张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地，扎在九纹龙内心最深处，最矛盾，也最痛苦的地方。

    他渴望平静。

    但过去的阴影，和兄弟们的情义，却像两条无形的锁链，将他死死地捆绑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所有的“金盆洗手”，所有的“退出”，都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罢了。

    冰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九纹龙放在腿上的那双手，早已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久。

    他才终于缓缓地，抬起头。

    “毅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直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

    张毅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将桌上那份安保合同，又往前推了推，推到九纹龙的面前。

    “既然你签了我们龙城安保的合同，那你这家九龙冰室的安保，就由我龙城负责。”

    “从今天起，合图的人，要是再敢来这里闹事，不用你吹哨子。”

    “我的兄弟，会教他们，怎么做人。”

    九-纹龙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是三岁小孩。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尤其，是眼前这个叫张毅的男人，递过来的午餐。

    “条件呢？”他沉声问道。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张毅欣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我的条件，也很简单。”

    “我需要一个，熟悉合图内部所有堂口分布，也熟悉整个九龙，所有码头、仓库、走货蛇路的人。”

    “我需要，打通一些‘海上’的渠道。”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死死地盯着九纹龙的眼睛。

    “你九纹龙，当年在道上，号称‘九龙艇王’。整个港岛，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就没有你不熟的。”

    “我不需要你再为我提刀砍人。”

    “我只需要你的经验，和你的人脉。”

    张毅靠回椅背上，重新点上一根烟。

    “为我工作，做我的顾问。”

    “你可以继续开你的九龙冰室，当你的老板。同时，你还可以拥有我龙城安保公司百分之十的干股。”

    “我保你，和你那班老兄弟，以后在九龙塘，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也给你一个，不用再打打杀杀，也能继续往上位的机会。”

    “比起合图现在给你的，只多，不少。”

    张毅知道，九纹龙曾经是合图在整个东南亚地区的业务代表。无论是社团的白道生意，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黑道买卖，都由他一手负责。

    他的人脉和渠道，遍布整个东南亚。

    收下他，不仅是为了对付合图。

    更是为了自己那条，即将开启的，跨国贸易航线，铺下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九纹龙彻底沉默了。

    他震惊地看着张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张毅的提议，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本以为，张毅是想利用他的名头和旧部，去跟合图火并，抢夺地盘。

    他没想到，对方看重的，根本不是他还能不能打。

    而是他脑子里那些，早已被他尘封多年的，经验、人脉和渠道。

    这确实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一条，或许能让他真正摆脱过去那片泥潭的，全新的路。

    良久。

    九龙冰室里，只剩下两人沉默的呼吸声。

    九纹龙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几分的男人。

    “毅哥，你比传闻中，还要厉害。”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

    “你看重的，不是我这身还能打几下的老骨头。”

    “而是我脑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能打的人，有很多。但有脑子，又有经验的人，却很少。”张毅坦然地回答，没有丝毫的掩饰，“混江湖，不动脑子的，永远都只能是冲在最前面的矮骡子，被人当成炮灰。”

    他看着九-纹龙，将最后的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样？”

    “是继续守着你这个，随时都可能被人砸掉的冰室，等着合图一步步地紧逼，最后连累你那班老兄弟，跟你一起陪葬？”

    “还是，换一条路走，给自己，也给你那班兄弟，买一个安稳的未来？”

    张毅的神情，很自在。

    他一点都不怕九纹龙会拒绝。

    因为，他玩的是人心，玩的是人性。

    肥沙要的是钱，是赌。

    纪少群要的是地位，是女人。

    而眼前的九纹龙，他最想要的，是安宁，是那份早已被他抛弃，却又始终无法割舍的，兄弟情义。

    而这些，他张毅，都能给他们。

    没有人，有理由拒绝自己。

    果然。

    九纹龙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盒张毅推过来的红双喜。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张毅拿起打火机，亲自为他点上。

    九纹龙深吸一口，吐出一道浓浓的烟圈。

    烟雾中，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我要做什么？”

    他开口问道。

    这一句话，代表着他的选择。

    点上张毅的烟，问他要做什么。

    这就代表着，这位曾经的九龙艇王，合图的过江猛虎，从这一刻起，正式选择，归顺。

    张毅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看着九纹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你，摇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