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厅长的电话

汉东省，公安厅。

    厅长办公室，宽大肃穆。

    祁同伟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全省治安整顿的报告，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他最享受的状态，一种将整个汉东政法系统，都握于掌中的掌控感。

    突然，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是京州市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程度。

    “祁厅长，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程度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祁同伟眉头一挑，继续翻阅着文件，语气平淡。

    “说。”

    “是关于最近网络上那个‘旺仔大乔’的舆论事件，现在事情越闹越大，已经有市民到我们市局来线下报警了，您看我们这边要怎么处理？”

    祁同伟翻动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个网红的破事？

    这种鸡毛蒜皮，也需要捅到省厅来？

    他的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充满了上位者对下属浪费自己时间的不耐烦。

    “不是，程度局长，这种小事你也要跟我汇报么？”

    “还是说，一个网红引发的治安问题，你们京州市局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冰冷的声音透过听筒，让电话那头的程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解释。

    “祁厅长，您听我解释，不是我小题大做，主要是这个事情，它有点特殊。”

    “负责网络安全监控的市网警支队，对这件事一直压着不处理，我们下面的人想管也管不了。”

    “网警支队的支队长，是侯忠义啊！”

    “侯忠义？”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的亲弟弟。

    一瞬间，祁同伟了然了。

    他立刻明白，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网络舆论事件，而是牵扯到汉大帮内部人际关系的一颗小地雷。

    难怪京州市局不敢动，难怪程度要把这个皮球，踢到自己这里来。

    他语气一缓，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

    “这件事你先不要动，我来处理。”

    挂断程度的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他在思考。

    思考如何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

    是直接给侯忠义打电话施压，还是先跟高育良书记通个气？

    直接施压，会得罪侯亮平。

    不闻不问，又显得自己这个公安厅长无能。

    真是个麻烦事。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另一部放在手边的加密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那三个字，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跳。

    张岳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用最快的速度，划开了接听键。

    “喂，张市长。”

    他的声音，恭敬，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传来张岳山那平淡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声音。

    “祁厅长，不知道最近网络上发生的舆论，你清楚吗？”

    嗡！

    祁同伟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这根本就是新市长，在用一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在敲山震虎！

    甚至，是在对他进行一次“忠诚度”和“能力”的双重测试！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的后背渗出。

    这位年轻的市长，手段竟然如此莫测！

    他明明远在京州，却仿佛有一双眼睛，时刻注视着汉东省的每一个角落。

    祁同伟的脸上，却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语气无比诚恳。

    “张市长，您说的是‘旺仔大乔’的事件吧？我也是刚刚知晓，正打算给网警那边打电话，咨询一下具体情况的。”

    电话那头，张岳山轻笑一声。

    “我听说，网警那边的负责人，和检察院的侯处长，关系不一般啊。”

    “不过我觉得，无论他和谁有关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这件事既然引起了这么大的民愤，就必须严肃处理，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你觉得呢，祁厅长？”

    这句看似询问的话，在祁同伟听来，却无异于一道必须完成的死命令。

    他甚至能感觉到，张岳山那平淡语气背后，隐藏的锋利刀锋。

    “是是是！张市长您说得对！我完全赞同！”

    “法律面前，绝不容许有任何特殊公民！”

    “请您放心，我一定督促相关部门，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挂断张岳山的电话，祁同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微微湿透。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把这当成一件麻烦事来处理了。

    这既是新市长递过来的“投名状”，也是一个巨大的“坑”。

    处理好了，就能在新市长面前，留下一个能力出众，办事牢靠的好印象。

    处理不好，就会同时得罪张岳山和汉大帮这两大势力。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了另一部电话，拨通了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号码。

    他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进行了汇报。

    并且他非常巧妙地，将张岳山的“指示”，进行了重点强调。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许久。

    作为汉大帮的领袖，他深知侯忠义是侯亮平的软肋，而侯亮平又是他现在制衡沙瑞金和李达康的一枚重要棋子。

    侯忠义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但张岳山的指示，又不能不听。

    沉吟片刻后，高育良用他那惯有的，充满“政治智慧”的口吻，缓缓开口。

    “同伟啊，这件事我们不好直接插手。”

    “你这样，你亲自给亮平同志打个电话。”

    “把情况跟他说明白，告诉他现在市里很重视，省厅也很为难。”

    “问问他作为家属，也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检察官，他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祁同伟瞬间明白了高育良这招“以退为进”的妙处。

    高，实在是高！

    这等于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不偏不倚，直接扔回给了事件的源头——侯亮平自己。

    让他自己去决定亲弟弟的命运。

    “好的书记，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祁同伟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他许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侯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