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张市长怎么可能贪污！

 文源县，一个嵌在汉东省边缘地带的小城，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悠闲甚至有些滞涩的气息。

    陆亦可驾驶的轿车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这份宁静。

    她的心情，与这座小城的节奏格格不入。

    从京海一路疾驰而来，几个小时的高度精神集中让她有些疲惫，但内心深处那团名为“立功”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陈实。

    文源县。

    这两个词，像两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几乎可以肯定，张岳山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防线上，最致命的裂缝就隐藏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里。

    车子驶入县城，陆亦可没有欣赏这异地的风光，她摇下车窗拦住一个路人，直接亮出证件。

    “你好，检察院办案，向你打听一下，县人民医院怎么走？”

    在连续询问了几个路人，并且绕了几个圈子之后，一栋略显陈旧的白色建筑终于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文源县人民医院。

    陆亦可将车停在路边，快步走进医院大门。

    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各种复杂气味。

    她微微蹙眉，径直走向导诊台。

    “你好，请问一个叫陈实的病人在哪个病房？”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片刻，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他在住院部三楼，骨科307床。”

    “谢谢。”

    陆可亦道了声谢，转身就往住院部走去。

    她的心跳在加速。

    越是接近目标，那股预感就越是强烈。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推开门，那个名叫陈实的男人惊慌失措，然后在自己的审讯下，痛哭流涕地交代出所有和张岳山官商勾结的罪证。

    三楼，骨科。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交谈。

    陆亦可放轻了脚步，目光扫过一间间病房的门牌。

    305，306……

    307。

    到了。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

    然后，她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病房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位，靠窗的那张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而靠门的这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陆亦可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然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一幕。

    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

    但这都不是让陆亦可震惊的原因。

    让她瞳孔骤缩的，是那床掀开了一角的薄被下。

    被子下面，是空的。

    男人的两条腿，从大腿根部往下，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裤管被随意地折叠着，放在床尾。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亦可感觉自己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她预想中的那个贪腐链条上的关键人物，那个手握着张岳山罪证的同伙，怎么会是……一个双腿截肢的残疾人？

    一个看起来如此潦倒、如此凄惨的病人？

    病床上的男人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费力地转过头，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看向陆亦可，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找谁？”

    陆亦可这才回过神来，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步走了进去。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请问，你是陈实吗？”

    男人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疑惑：“我是，你是谁？”

    陆亦可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然后又掏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张岳山。

    “这个人，你认识吗？”

    当陈实的目光触及到照片上那个熟悉的面容时，他那双原本死水一潭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他的情绪明显变得激动起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认识！认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要触摸那张照片，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

    “这是张市长！是我们的张县长啊！”

    “是他救了我的命！是他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看到他如此剧烈的反应，陆亦可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反应不对。

    完全不对。

    这不是一个同伙见到主犯照片时该有的反应。

    这更像是一个……一个受过天大恩惠的人，见到了自己的恩人。

    陆亦可不动声色地收回照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陈实，我们现在怀疑张岳山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了巨额公款。”

    “根据我们的调查，其中有一部分钱，打到了你的银行卡里。”
    
    “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紧紧盯着陈实的眼睛，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然而，她失望了。

    陈实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错愕和茫然。

    “贪污？”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摇头，情绪比刚才更加激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市长怎么可能贪污！你们搞错了！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他因为激动，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官！他为了我们文源县自己掏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他怎么可能去贪污！”

    陆亦可冷冷地打断他：“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有一张以你的名字开户的银行卡，里面有大笔来历不明的资金，你难道不知道？”

    陈实被她问得一懵，茫然地摇头：“银行卡？我……我不知道啊！我哪有什么银行卡……”

    “你再好好想想。”陆亦可加重了语气。

    陈实努力地回忆着，眉头紧锁，最后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同志，我就是一个废人，每天躺在床上等死，我要银行卡干什么用……”

    陆亦可看着他那副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她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他和张岳山是怎么认识的，张岳山有没有给过他钱之类的。

    但陈实的回答，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张市长是好人，张市长救了他的命，张市长不可能贪污。

    至于那张银行卡，他矢口否认，一问三不知。

    审讯，陷入了僵局。

    陆亦可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她心里的烦躁感越来越强。

    她站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侯亮平。

    她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

    此刻的侯亮平，刚刚回到家。

    他一进门，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问候，而是妻子钟小艾那张写满了怒气的脸。

    客厅的沙发上，儿子正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

    “你还知道回来啊，侯大处长？”钟小艾抱着双臂，冷冷地开口。

    侯亮平在单位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此刻被她这么一激，差点就爆发出来。

    但他看了一眼妻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她身后那个无形的、名为“钟家”的巨大阴影，最终还是把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换上一副笑脸：“小艾，我这不是单位临时有急事嘛……”

    “又是急事？你哪天不急？我看你这处长是干到头了，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了！”

    钟小艾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侯亮平只能陪着笑脸，不停地道歉，又去哄儿子。

    折腾了半天，才总算让家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

    他精疲力尽地瘫在沙发上，刚想喘口气，手机就响了。

    是陆亦可。

    他心里的烦躁“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接通电话，语气极其不耐烦。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了陆亦可有些迟疑的声音。

    “处长，我……我找到陈实了。”

    侯亮平精神一振，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人呢？交代了没有？”

    “他……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侯亮平的音量瞬间拔高，刚刚被钟小艾压下去的火气，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轰然爆发。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陆亦可，你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嫌疑人都搞不定吗！”

    “把他给我带过来！立刻！马上！我要亲自审讯他！”

    陆亦可被他吼得一个哆嗦，连忙解释：“可是处长，情况有点特殊……这个人，他是个残疾人，双腿……双腿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陆亦可甚至能想象出侯亮平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听筒里炸开，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残疾人怎么了！”

    “双腿没有了又怎么样！”

    “那就坐轮椅！”

    “我告诉你陆亦可，只要他人还活着，无论你用什么办法，用什么手段，都必须给我把人带回汉东！”

    “听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