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黑色的红旗H9，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出西山大院。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赵立春坐在后座，那张在无数新闻画面中出现过。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找不到一丝笑意。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他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会瞥向身边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男人。
    张岳山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赵立春知道，从他坐上这辆车开始。
    他的命运，甚至整个赵家的命运。
    就已经和这个年轻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赵立春先沉不住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和蔼的笑容。
    “岳山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瑞龙那个孩子……这次是给你添麻烦了。”
    “你放心，等回去了，我一定好好地收拾他一顿。”
    “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他把皮球轻轻地踢了回来。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什么。
    是钱？是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有欲望，那事情就好办。
    然而，张岳山却笑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不见底的古潭，平静地注视着赵立春。
    “赵叔。”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呢？”
    轰！赵立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没想到，张岳山竟然会把这个问题，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看着张岳山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人。
    而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说？
    说从轻发落？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对方，自己要徇私枉法吗？
    说依法办理？那他赵瑞龙，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立春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知道，今天自己如果不能给出一个让对方满意的答复，那等待他、等待赵家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连开车的刘锋都感觉到了一丝压抑。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瑞龙这孩子，他……他本性不坏。”
    “这一次做了这些错事，我想……应该也是有原因的，要不……教育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教育一下？
    一个涉嫌贪污上亿勾结黑恶势力，甚至可能买凶杀人的罪犯，用“教育一下”就想了事？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果然，张岳山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割在了赵立春的心上。
    “教育一下？”他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赵叔，你可能还不太清楚，你的好儿子都做了些什么。”
    他说着，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然后“啪”的一声扔在了赵立春的面前。
    赵立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份文件，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赵瑞龙这些年来，在汉东犯下的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行。
    从插手月牙湖项目，大肆敛财。
    到利用父亲的权势，强行收购大风厂的股权。
    再到与祁同伟、高小琴等人勾结在一起，在山水庄园大搞权钱交易，权色交易。
    甚至……甚至还有买通杀手制造车祸，企图杀害陈海的证据！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赵立春越看心就越凉，越看手就抖得越厉害。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乖巧懂事的儿子，背地里竟然做了这么多无法无天丧心病狂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砰！”
    他猛地将手中的文件合上，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座椅上。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为人父深深的无力感。
    他看着张岳山，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岳山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
    他缓缓地凑上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了魔鬼诱惑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赵叔，现在你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处罚呢？”
    “还是说，你依旧觉得教育一下就行了？”
    赵立春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赵家的天要塌了！
    整个车厢，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单调的声响。
    车子就这么一路朝着汉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的手里，也同样拿着一份，刚刚从京都传真过来的绝密文件。
    文件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赵立春同志，已于今日下午动身前往汉东，预计晚间抵达。】
    【随行人员：张岳山。】
    看到这份文件，沙瑞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疑惑。
    赵立春？他怎么会来汉东？
    而且，还是和张岳山一起？
    难道……难道是赵瑞龙的事情，惊动了他？
    他这次来，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平事？
    可为什么张岳山会和他在一起？
    难道说，面对赵立春的压力，那个连钟家都敢动的年轻人妥协了？
    无数个念头在沙瑞金的脑海中，疯狂地闪过。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团巨大的迷雾之中。
    他看不透那个叫张岳山的年轻人，到底想做什么。
    这盘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景色，心中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赵立春的到来，意味着汉东的天要彻底变了。
    而他必须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