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秦府的雪茄！老包，你的腰杆呢？

 光幕的画面清晰稳定。
    时节是冬天，天色阴沉，飘着细碎的雪花。寒风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秦府门口，老包就穿着那件单薄的破棉袍，在寒风里冻得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筒里来回搓着。可他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寒意，反而挂着一团热情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一辆黄包车从远处驶来，稳稳地停在府门前。
    车夫放下把手，一个身穿厚实狐皮裘衣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正是秦府的老爷。
    秦老爷嘴里叼着一根从西洋进口的粗大雪茄，烟雾缭绕。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也没看门口躬身等待的老包，径直迈步向大门里走去。
    就在他踏上台阶的一瞬间，脚下被残雪一滑，身子趔趄一下。
    嘴里那根名贵的雪茄，就这么直直地掉落下去，滚落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
    秦老爷自己还没站稳，还没来得及可惜那根雪茄。
    异变陡生。
    站在一旁的老包，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用手掌慌乱地扒开地上的雪，去够那根雪茄。
    光幕给了一个特写。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雪地里摸索着，终于触到了那根雪茄。他如获至宝般将其捡起，也顾不上满手的冰冷和污泥，急急忙忙地撩起自己胸前那块还算干净的衣襟，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雪茄。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他觉得擦得足够干净，才弓着腰，像捧着什么圣物一般，用双手将雪茄捧着，小碎步跑到秦老爷面前，高高举起，递了过去。
    从冲出去到递还雪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的腰，自始至终，就没直起来过。
    “轰！”
    市立中学的教室里，包国维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炸开了一样。
    他什么都听不见，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窗外的风声，全都消失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涨成猪肝色。他死死攥着手里的课本，书的边角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全班，不，是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嘲笑，有鄙夷，有同情，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郭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富家子弟，朝光幕上那个卑微的身影努了努嘴，用清晰的口型对包国维说道：
    “看，你爸，真会伺候人。”
    那几个富家子弟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阵压抑又刺耳的窃笑。
    秦府书房里。
    秦老爷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他不记得是否有过这么一回事，毕竟这种小事，他从不会放在心上。但光幕里老包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他却无比熟悉。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心里觉得，一个下人，就该是这个样子。安分，守己，知道自己的位置。这没什么不妥。
    街头。
    拉车的胡大再也看不下去，他默默地转过身，重新将沉重的车把扛在肩上。他想不通，都是靠力气吃饭的，都是活在这世上受苦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腰杆折得这么断，把自己的脸面踩进泥里。
    他觉得老包可怜，又觉得他活该。
    校长办公室里，校长闭上了双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已经可以预见，明天，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学校里会流传着怎样的闲言碎语。一个父亲是这副模样，他的儿子，又能被教育成什么样？
    他对包国维这个学生，最后一丝期待，也消磨殆尽。
    包国维的羞耻心，在此刻攀升到了顶点。
    他不再怨恨那块该死的光幕，他开始恨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做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被所有人看到？
    他宁愿自己没有这样一个父亲。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卑微带来的震撼中时，光幕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切换了。
    场景回到了那个狭小、昏暗的包家小屋。
    画面中的包国维，似乎是在学校受了同学的气，一回家就把书包重重摔在床上，板着一张脸，谁也不理。
    老包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走进来，脸上依然是那种熟悉的、讨好的笑容。
    “国维，吃饭，你看，爹今天特地给你卧了个鸡蛋。”
    包国维看也不看，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吃，心烦。”
    老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把饭碗重重地顿在破旧的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碗里的汤汁都溅了出来。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再也没有半分笑意。
    “你这是什么态度？”
    包国维依旧背对着他，不理不睬。
    突然，又是一声巨响！
    老包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都跟着跳了起来。他指着包国维的鼻子，整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声色俱厉地咆哮起来：
    “反了你了！你长本事了是吧？敢给老子甩脸子了？”
    “我告诉你，我在外面点头哈腰，受尽那些鸟气，是为了哪个？你以为我愿意当孙子？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祖宗！”
    光幕十分“贴心”地将两个场景并列在一起。
    左边，是他在秦府门前，为了半根雪茄，卑微到尘埃里的身影。
    右边，是他在自己家里，为了儿子的一句顶撞，如同暴君般咆哮的姿态。
    那在权贵面前深深弯下去的腰，和此刻在儿子面前挺得笔直的腰杆。
    那谄媚到骨子里的笑容，和此刻狰狞到扭曲的表情。
    两个截然不同的老包，在光幕上交替闪现，形成了一幅最荒诞、最刺眼、最让人心头发冷的讽刺画。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般的巨大反差，震得哑口无言。
    包国维更是呆若木鸡，傻傻地看着光幕。
    原来，父亲在外面所受的屈辱，所付出的卑微，并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换取一个可以在家里作威作福、发泄情绪的资本。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理直气壮地倾泻在自己唯一的儿子身上。
    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
    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变暗，浮现出一行更具冲击力的、冷冰冰的文字。
    【双标言行之二：金钱观的扭曲——省自己的，与‘偷’别人的】
    字幕下方，一个特写镜头缓缓出现。
    老包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的粗糙大手，正鬼鬼祟祟地、悄无声息地，伸向秦府厨房里一盘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