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外交官的情书，安淑真笑了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信纸。
    粉红色的底，边缘印着淡雅的碎花。字是用蓝色的钢笔水写的，但字迹却和这张信纸格格不入。
    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充满了涂改的墨痕，还夹杂着好几个用同音字代替的错别字。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开始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它在朗读这封信。
    “亲爱的安淑真同学：”
    “请原谅我的冒昧。每当我在校园的林荫路上看到你，就像看到一朵在晨风中悄然绽放的百合花。你的身影，让我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仅仅是第一句，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安淑真本人，那个被称作“百合花”的女孩，正和她的几个女伴站在一起。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但那不是因为羞涩或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错愕，荒谬和羞恼的复杂情绪。
    她身边的女伴们，已经有人忍不住，掏出手帕捂住了嘴，身体因为强忍笑意而微微颤抖。
    机械音还在继续。
    “请不要在意我现在的样子。学校里的这些功课，对我来说，只是束缚我翅奇膀的枷锁。我的心，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属于星辰和大海。”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出色的外交官。我精通多国语言（虽然老师们并不知道），我洞悉国际风云变幻。总有一天，我会穿着笔挺的燕尾服，站在世界的舞台上，为了国家的尊严而辩论。”
    “到那时，我会开着最新款的福特轿车，回到你的窗下。我会带着你，去巴黎的塞纳河畔散步，去伦敦的泰晤士河上泛舟，去罗马的许愿池边扔下一枚硬币。”
    “安淑真同学，请相信我，也请等待我。”
    “你未来的外交官，包国维。”
    信，读完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爆笑。
    郭纯是第一个笑出声的。他笑得最夸张，最肆无忌惮。他扶着桌子，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都飙了出来。
    “外……外交官？哈哈哈哈……就凭他？我看他是去大使馆刷马桶吧！”
    “还精通多国语言？他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
    “去巴黎？我看他是想去法租界的巡捕房吧！”
    郭纯的几个朋友也跟着起哄，各种刻薄的笑话层出不穷。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因为这阵笑声而剧烈地，快活地，震动起来。
    校长办公室里，校长和几位老师面面相觑。他们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这已经不是教育失败的问题。
    这是认知出现了巨大的障碍。
    秦府的暖阁里，秦老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吹牛不上税的妄人，但像包国维这样，能把无知当成资本，把幻想当成现实来炫耀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觉得有些好笑。
    这封情书的曝光，对包国维来说，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致命的打击。
    如果说，曝光他打人，抽烟，骂人，只是撕破了他伪装的“面子”。
    那么这份情书，就是把他内心最深处，最隐秘，最不愿为人知的“里子”，都给彻底翻了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供所有人参观，嘲笑。
    他的那件虚假的“王子”外衣，被这封信彻底扒了下来。
    剩下的，只有成绩单上，那个满是红叉的，可怜的“草包”内核。
    天幕的残酷，还在于它的对比。
    在情书旁边，开始播放他日常行为的片段。
    一个片段，是他为了买一双在同学面前炫耀的，锃亮的黑皮鞋，把父亲辛苦攒给他的，一个星期的饭钱，全部花光。之后的好几天，他都饿着肚子，趁着课间没人的时候，偷偷跑到厕所的水龙头边，喝凉水充饥。喝完后，还要对着镜子，仔细地擦拭他那双新皮鞋上的灰尘。
    另一个片段，是父亲从秦府“拿”回来几个苹果，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干净，带到学校，分给同学。他昂着头，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尝尝，这可是美国进口的蛇果，我爸托人专门搞来的。”
    还有一个片段，是他的一页日记。上面写着：“今日午后，又与郭纯等阔少纵论天下大事，众人皆对我之远见卓识，佩服不已。”
    而真实的情况是，郭纯和他的朋友们在高谈阔论，他站在一旁，连一句话都不敢插，只是在旁边点头，陪笑。
    这些现实的，琐碎的，卑微的片段，与他情书中那个“心怀天下”的“外交官”形象，形成了强烈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巨大反差。
    教室里的笑声，已经从爆笑，变成了此起彼伏的，连绵不绝的嘲弄。
    包国维，在这一刻，彻底地，社会性死亡。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他希望自己能立刻死去，或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光幕，终于进入了尾声。
    所有关于包国维的双标片段，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快速地在屏幕上回放。
    背后嘲笑父亲的录音。
    辱骂穷同学的嚣张。
    学抽烟的狼狈。
    递香烟被拒的尴尬。
    推卸责任的哭诉。
    以及，那封荒谬绝伦的情书。
    最后，所有画面消失，只剩下黑色的背景。
    一个问题，如同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是谁，造就了这样的包国维？”
    画面中，老包那张充满溺爱，期望和虚荣的脸，缓缓浮现。
    紧接着，是郭纯那张充满轻蔑，优越和戏谑的脸。
    两张脸，开始交替闪现，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最终，画面定格。
    一行总结性的字幕，缓缓出现。
    【双标言行之五：吸血的藤蔓与攀附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