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荣誉墙下的阴影

光线很好。
    走廊的窗户擦得一尘不染。
    荣誉墙上，那些镶在金边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每一张笑脸都显得那么自信，那么阳光。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是这所学校的骄傲。
    天幕的镜头，给了这面墙一个长长的，缓慢的特写。
    然后，画面再次一分为二。
    左边，天幕随机选中了荣誉墙上的一位毕业生，照片下的名牌写着：李明翰，1930届毕业生。
    紧接着，画面切换，出现了李明翰现在的生活。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上下来，走进一栋高大的西式写字楼。他是城里一家洋行的买办，前途无量。
    右边，天幕找到了当年和李明翰同年级，但因为一次“偷窃”风波而被开除的学生，张三。
    画面里，是嘈杂的码头。
    张三赤裸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佝偻着背，将一袋沉重的水泥扛在肩上，汗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流下，滴进脚下的尘土里。
    他的眼神，是麻木的。
    左边，荣誉墙上的另一张照片：王淑芬，1931届毕业生。
    画面切换，王淑芬穿着合身的旗袍，在市政府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她的丈夫是市里的一位科长，她自己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生活安逸。
    右边，是当年因为被搜出“言情小说”，以“品行不端，有早恋倾向”为由被开除的孙二娘。
    画面里，是清晨的街角。
    孙二娘推着一辆破旧的小摊车，在寒风中卖着馄饨。她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又红又肿，像两根胡萝卜。她不时警惕地望向街口，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来驱赶小贩的警察。
    一个又一个的对比。
    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天幕没有给出任何评论，它只是像一个最冷酷的记录者，用最客观的镜头，白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光幕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愤怒的呐喊，都更加沉重。
    人群里，胡大看着光幕上那个和他一样在码头扛包的张三。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邻居老王家的孩子。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张三被开除后，老王几乎见人就打自己的脸，骂自己生了个不争气的孽子，在学校偷东西，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老王到死都以为，是他的儿子对不起学校。
    胡大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那双破鞋。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冷得让人发抖。
    校长办公室里。
    校长背对着光幕，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
    他没有回头。
    但从光洁的窗户玻璃的倒影里，他看到了光幕上的一切。
    他看到了李明翰的汽车，也看到了张三肩上的水泥。
    他看到了王淑芬的旗袍，也看到了孙二娘那双泡得红肿的手。
    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塌陷下去。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他的背上。
    天幕，在此时，又放出了一份新的证据。
    一封信。
    校长的亲笔信。
    是他几年前，写给一位教育局上级领导的“工作汇报”。
    信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故而，鄙人以为，教育之根本，非在有教无类，而在因材施教，优化配置。社会之资源有限，与其耗费于无用之劣材，不如集中于可塑之优等。此非歧视，乃筛选也。为社会计，为国家计，此乃教育改革中，不可避免之代价……”
    在这封信里，他将自己的阶级歧视，将那些肮脏的交易，包装成了一种高尚的，理性的，具有前瞻性的教育哲学。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作恶。
    他是在心安理得地，用一套冠冕堂皇的理论，来指导自己的恶行。
    这封信的出现，将校长那张“为人师表”的画皮，撕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丝遮羞布都没有留下。
    他那点所谓的风骨，那点所谓的清高，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粉饰。
    天幕的画面，最后一次切换。
    场景，是学校里一间阴暗潮湿的杂物室。
    里面堆满了各种被没收的学生物品，落满了灰尘。
    镜头缓缓地，在一堆破旧的文具，发黄的书本中穿行。
    最后，它停在了一个崭新的，看起来很昂贵的，上面印着西洋卡通图案的文具盒上。
    它静静地躺在一堆垃圾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一行字幕，随之浮现。
    【双标言行之五：规则的“威严”与特权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