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那碗米粥，谁的罪过

  光幕之上，胡大的名字，像一道烙印，刻在那里。
    底下，是他那双眼睛的特写。
    那不是一双“老实人”该有的眼睛。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团压抑的、几乎要破眶而出的火焰。那火焰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有痛苦，有无力，有不甘，但最核心的，是怨恨。
    一种对什么的怨恨。
    这种怨恨，让所有自以为熟悉胡大的人，都感到了一阵脊背发凉的陌生。
    街角，那些平日里和胡大一起等活的车夫们，交头接耳。
    “老胡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长椅上，老包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光幕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他和胡大认识十几年，在他的印象里，胡大永远是那个低着头，弓着腰，唯唯诺诺的样子。他见过胡大愁苦，见过胡大无奈，却从没见过他怨恨。
    秦府的暖阁里，郭纯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个臭拉车的，也值得这么大张旗鼓？”他对身边的朋友说，“你看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可惜，狗叫得再凶，也咬不到主人。”
    朋友们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
    秦载丰端起茶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光幕和郭纯之间游移了一下，眼神里是一种看戏的闲适。在他看来，底层人的爱恨情仇，不过是他这出大戏里，无足轻重的一点调剂。
    天幕，没有急着解释胡大怨恨的源头。
    镜头缓缓拉远，从他的眼睛，到他的脸，再到他身处的环境。
    那间低矮潮湿的棚屋，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那个躺在母亲怀里，气若游丝的孩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割在观众的心上。
    然后，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胡大家那锅清可见底的米汤。
    右边，画面切到了秦府的后厨。灯火通明，几个穿着干净的厨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盅用上好官燕和冰糖精心炖煮的燕窝粥，盛入一个描金的白瓷碗里。粥色晶莹，散发着甜润的香气。
    这是秦老爷的夜宵。
    一边是活命的挣扎。
    一边是奢侈的消遣。
    一边是孩子的呻吟。
    一边是主子的口腹之欲。
    天幕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两个世界，并置在一起。
    这种无声的，残酷的对比，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胡大那眼神里怨恨的来由。
    光幕之下，无数和胡大一样，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从那碗米汤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从胡大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不甘。
    胡大自己，看着光幕上的一切，默默地，把头垂得更低。他那双因为常年拉车而变得粗糙无比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有人都以为，天幕对胡大的审判，会围绕着这种阶级的不公展开。
    所有人都觉得，胡大，是一个值得同情的，被压迫的受害者。
    但，就在这时。
    光幕的画面，突然一转。
    时间，回到了几天前。
    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
    老包一个人，醉倒在路边的石阶上。他怀里抱着一个空酒瓶，嘴里胡乱地嘟囔着什么。他因为儿子被开除，借高利贷的事又东窗事发，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借酒消愁。
    他看起来，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狼狈不堪的丧家之犬。
    一阵脚步声传来。
    胡大拉着空车，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看到了醉倒的老包。
    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上前去扶。
    他只是站在几米开外，一个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夜色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天幕的镜头，却在此刻，无限地拉近，对准了他的脸。
    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转瞬即逝的，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冰冷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所有刚刚还在同情他的人，瞬间如坠冰窟。
    一行冰冷的字幕，随之浮现。
    【双标言行之二】：对同类的“嘲笑”与表面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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