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谁是“可怜人”

那个笑容，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它转瞬即逝，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天幕，却用最清晰的慢镜头，将它定格，放大，反复播放。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快感。
    像一个饥饿的人，看到另一个比自己更饿的人，倒在路边时，所产生的那种，卑劣的优越感。
    “他……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不敢相信的低语。
    长椅上，老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光幕上，胡大那张放大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不止一次，在胡大面前，诉说自己的苦闷。
    说儿子不争气，说秦府里的活不好干，说手头紧。
    胡大总是那个最好的听众。
    他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递过来一根最劣质的旱烟。
    老包一直以为，那是来自同类的，无声的安慰。
    他一直以为，胡大是懂他的，是同情他的。
    他从没想过，在自己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在自己像一条狗一样，躺在冰冷的街边时。
    这个他视作朋友的人，这个他以为能理解自己的人。
    在背后，投来的，竟是如此冰冷，如此恶毒的目光。
    这一刻，老包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比被秦老爷羞辱，比被校长开除儿子，比被债主追上门，都更让他感到心寒。
    那是一种，被同类背叛的，彻骨的冰冷。
    剃头铺子里，戴老七放下手里的剃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
    就在上个月，胡大在他这里剃头。
    两人闲聊，说起老包为了儿子念书，借了不少钱。
    当时胡大是怎么说的？
    “哼，死要面子活受罪。”胡大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料子，还一心想让儿子当官老爷。到头来，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戴老七当时只当是胡大羡慕嫉妒，随口发发牢骚，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来，胡大对老包的积怨，或者说，嫉妒，早已根深蒂固。
    他嫉妒老包，能在秦府当差，每个月有固定的工钱，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在他看来，那是一份“体面”的活计。
    他鄙视老包的奴颜婢膝，但他的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渴望成为老包？
    所以，当他看到老包跌落谷底，看到那个曾经比他“体面”的人，变得比他还狼狈时，他心中，才会产生那种“你也有今天”的，扭曲的快感。
    他用别人的不幸，来慰藉自己的不幸。
    用别人的痛苦，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这是一种卑微者的生存哲学，也是一种最可悲的底层互害。
    秦府的暖阁里，秦载丰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有意思。”他对着身边的管家，轻声说了一句，“你看他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螃蟹，互相撕咬，乐此不疲。”
    管家躬着身，不敢接话。
    天幕的画面，再次切换。
    时间，是第二天的清晨。
    胡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了老包的家。
    老包宿醉未醒，躺在床上，头痛欲裂。
    胡大把粥放在桌上，坐到床边，用一种无比诚恳，无比关切的语气，劝慰着老包。
    “老包啊，你这是何苦呢？”
    “身体是自个儿的，可不能这么作践。”
    “孩子的事，慢慢想办法。你这么喝，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拍了拍老包的肩膀。
    那副样子，俨然一个忠厚善良，关心朋友的“老好人”。
    如果不是刚刚看过他在暗地里的那个冷笑，所有人都会被他这副真诚的模样所打动。
    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巨大反差，让光幕前的众人，都感到一阵反胃。
    胡大这个“老实人”的面具，在这一刻，被天幕，撕得粉碎。
    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只是一个，更懦弱，更虚伪，更善于伪装的，凡人。
    他的恶，不大，却更真实，更普遍。
    它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刺进每个人的心里，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窒息。
    就在这时，画面再次跳转。
    包国维找到了正在街边等活的胡大。
    他想借胡大的黄包车，去参加同学的聚会。
    胡大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时髦，一心想往上爬的少年。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在光幕之上。
    【双标言行之三】：对堕落的“纵容”与事后的“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