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那辆黄包车，谁的虚荣

 光幕之上，胡大最终点了点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将那副沉重的车把，套在了自己早已被磨出厚茧的肩膀上。
    车身微微一沉，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包国维熟练地坐上车，拣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学生装，料子挺括，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脚上那双从寄卖行淘来的半旧皮鞋，也被他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他感觉自己，就像画报上的那些洋少爷。
    车子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咯噔的声响。
    包国维看着街道两旁，那些店铺，那些行人，都飞快地向后退去。他看到路边的人，都向他投来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腰杆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一些。
    拉车的胡大，后背的衣衫，很快就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嶙峋的肩胛骨。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车上少年那份四处张望的虚荣。
    他只是埋着头，一步一步，沉稳地拉着车。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石板路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国维啊。”
    胡大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闷。
    “你爹他……挣钱不容易。”
    包国维的视线从街边的糖果铺子收回，落在胡大那被汗水浸透的背上。
    “你要省着点花，好好念书。”胡大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车上的人听，“将来有出息，别辜负他的一片心。”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
    包国维皱了皱眉，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长椅上，老包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胡大不止一次劝他，别让国维念那花钱如流水的洋学堂，不如早点学个手艺实在。
    可现在，他又说出这样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老包分不清，胡大到底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假意。或许，连胡大自己也分不清。
    天幕的镜头，在此刻，给到了胡大一个侧脸的特写。
    在他慢悠悠地说着那些教导的话时，他的眼角余光，正瞟着车上包国维那双锃亮的皮鞋。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讥讽。
    他是在教导这个少年吗？
    或许是。
    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补偿。
    他把车借给包国维，是想卖老包一个人情，维系这脆弱的邻里关系。
    可当他亲手拉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去参加那些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上等人”的聚会时，他心里又升起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平衡感。
    *你老包不是能在秦府当差，比我体面吗？*
    *你儿子，还不是要坐我的车，看我的脸色？*
    这种阴暗的想法，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内心。
    聚会在城里一家新开的西餐厅举行。
    包国维在里面待了两个多钟头。
    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胡大依旧在门口等着，靠着墙根，抽着旱烟。
    看到包国维出来，他掐灭烟头，站直了身子。
    包国维坐上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到了巷子口，胡大停下车。
    包国维跳下车，理了理衣服，转身就要走。
    “国维。”胡大叫住了他。
    “车钱。”
    包国维的脚步顿住。他转过身，脸上有些尴尬。
    “胡大叔，我今天……手头有点紧，下次，下次一定给你。”
    胡大的脸，沉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着包国维这身光鲜的行头，和他那张因为说谎而有些涨红的脸。
    “手头紧？”胡大冷笑一声，“手头紧还有钱穿新衣服，下馆子？”
    “我……”包国维语塞。
    “小小年纪，不学好！”胡大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道德上的优越感，“就知道跟那些有钱少爷瞎混，乱花钱！你爹在外面低三下四，挣点钱容易吗？他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他把一个长辈的架子，端得十足。
    和之前那个默许他，甚至有些纵容他去挥霍的“好人”，判若两人。
    他们的争吵，很快引来了街坊邻居的围观。
    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包国维在众目睽睽之下，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羞耻和愤怒，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脸颊。
    而胡大，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享受着审判他人的快感。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伸张了正义的满足。
    就在这时。
    光幕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转。
    那是一个昏暗的，烟雾缭绕的地下赌场。
    胡大，正趴在一张油腻的牌桌上，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荷官手里的骰盅。
    一行血红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四】：对别人的“道德说教”与对自己的“放纵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