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轮到“我们”了

 当“包国维的同学们”这几个字，清晰地，一笔一划地，出现在光幕上时。
    市立中学的操场上，那群一直跟在郭纯身边，嬉笑打闹，起哄看戏的富家子弟们，脸上的笑容，集体凝固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他们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错愕，有不解，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天幕曝光老包，他们笑他奴才相。
    天幕曝光包国维，他们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天幕曝光秦老爷，他们惊叹于权贵的秘闻。
    天幕曝光校长，他们嘲讽斯文扫地。
    天幕曝光郭纯，他们虽然有些收敛，但内心深处，依旧抱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天幕曝光胡大，他们更是不屑一顾，觉得那不过是底层蝼蚁的互相倾轧。
    他们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精彩的戏剧。
    他们点评，他们嘲笑，他们喝彩。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这戏剧的一部分。
    成为被曝光，被审视，被千万人围观的对象。
    “怎么……怎么会是我们？”一个穿着格子西装的男生，声音干涩地开口，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郭纯看着他那几个，平日里前呼后拥，此刻却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脸色煞白的朋友。
    他心里，竟然没有丝毫的同情。
    反而，涌起了一股奇异的，病态的快感。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你们这些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起起哄，一起嘲笑包国维的人，又有哪个是无辜的？
    要完蛋，那就大家一起完蛋。
    他甚至，有些期待地，看向了光幕。
    安淑真也在这群“同学”之中。
    她的脸色，比其他人，更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真丝手帕。
    她想起了，在包国维被郭纯逼着擦鞋时，她选择了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但也没有出声阻止。
    她想起了，在郭纯用轻佻的语言，将她形容成一个可以用钱买到的猎物时，她虽然愤怒，虽然屈辱，但在最初，她也曾为那昂贵的钻石项链，而有过一丝虚荣的动摇。
    她想起了，在李淑芬被冤枉作弊，被训育主任呵斥时，她就坐在旁边，她明明知道真相，却因为害怕得罪郭纯，而选择了沉默。
    她，是无辜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而在另一边。
    那个一直被孤立，被嘲笑，被当作笑料的包国维。
    他看着光幕上，那些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些曾经用鄙夷的，嘲弄的，看不起的眼神，看过他的面孔。
    那些曾经在他的屈辱和痛苦之上，放声大笑的面孔。
    他那双一直空洞，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光。
    那光芒很复杂，有快意，有怨恨，还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淋漓的痛快。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从对个体（老包，包国维，秦老爷，校长，郭纯，胡大）的曝光，转向对一个“群体”的审判。
    这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它不再是针对某个人的道德审判。
    而是对所有“沉默的大多数”，所有“集体的无意识之恶”，发出的一次灵魂拷问。
    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人是绝对的旁观者。
    每一个沉默的，附和的，起哄的，麻木不仁的灵魂，都是“恶”的一部分。
    都是那把，将人推向深渊的手。
    天幕，没有给这群惊慌失措的“看客”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光幕一闪。
    第一个画面，就充满了极致的讽刺和恶意。
    那是在一间空旷的教室里。
    郭纯那几个最好的朋友，正围在一起。
    其中一个男生，正弓着背，弯着腰，脸上堆着谄媚到夸张的笑容，手里捧着一支粉笔，模仿着老包在秦府门前，为秦老爷捡雪茄时的样子。
    他的动作，惟妙惟肖，引得周围的人，爆发出阵阵尖锐而刺耳的，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