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谁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教室里，光线并不明亮。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让这间本该充满书卷气的屋子，显得有几分压抑。
    那笑声，就从这压抑中，破土而出。
    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病态的狂欢。
    赵鹏，班上的文娱委员，一个长相斯文，戴着金边眼镜的男生，此刻正弓着背，弯着腰。
    他的脸上，堆着一种夸张到近乎扭曲的谄媚笑容。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仿佛要去捡起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一个人。
    老包。
    模仿他在秦府门前，为秦老爷捡起那根掉落在雪地里的雪茄时，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更加尖锐的哄堂大笑。
    这笑声，属于“包国维的同学们”。
    那群平日里穿着体面校服，看起来家教良好，前途光明的富家子弟。
    此刻，他们年轻的，本该充满朝气的脸上，却因为嘲笑一个老人的尊严，而显得丑陋不堪。
    老包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光幕上这刺眼的一幕。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寒冷和愤怒。
    他那点可怜的，早已被生活碾碎的尊严，他那次为了儿子而抛弃一切的下跪，此刻，成了这些半大孩子们，口中最有趣的笑料。
    包国维死死地盯着光幕。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当然认得赵鹏。
    他还记得，赵鹏曾经不止一次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他那双洗得发白的旧鞋子。
    他更记得，这群人，是如何在郭纯的带领下，将他排挤在所有圈子之外。
    安淑真也在笑。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前仰后合。
    她的笑，很克制，很淑女。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的眼神，甚至还带着一点，悲天悯人的无奈。
    仿佛在说，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我虽然也觉得很可悲，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光幕之外的安淑真，看着画面里那个，笑着的自己。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善良”，是如此的虚伪和廉价。
    校长和老师们，也看着这一幕。
    他们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失望和无力。
    教育的失败，莫过于此。
    他们教给学生的，是知识，是礼仪，是道德。
    但他们却无法教会这些孩子，如何去尊重一个，比他们卑微的生命。
    天幕的镜头，特写了几个关键人物的表情。
    赵鹏的笑，最大声，最得意。
    仿佛他模仿的不是一个可怜的老人，而是一个滑稽的小丑。
    郭纯，他没有笑。
    他只是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欣赏的，看猴戏的眼神，打量着这一切。
    这场闹剧，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鼓励的。
    赵鹏的表演，让他很满意。
    这证明，他的权威，在这个小小的班级里，无人可以撼动。
    天幕的画面，突然一转。
    没有了刺耳的笑声。
    画面切换到了平时的课堂。
    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下面，请同学们自由分组，五人一组，讨论一下这篇文章的主题思想。”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桌椅移动的声音。
    学生们熟练地，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伙伴。
    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起来。
    只有一个角落。
    包国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他的周围，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整个班级的热闹，隔绝开来。
    没有人邀请他。
    没有人看他一眼。
    赵鹏，安淑真，他们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从他的身边，径直走过。
    这种无声的，默契的，集体的孤立，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让人窒息。
    包国维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地，看书。
    他早已习惯了。
    从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走进这间教室的第一天起。
    他就成了这个班级里，一个多余的，不和谐的音符。
    天幕揭示了他们孤立包国维的原因。
    很简单。
    因为他穷。
    因为他父亲，只是秦府的一个听差。
    因为班级里真正的“国王”，郭纯，不喜欢他。
    和包国维走得近，就意味着，会被郭纯排挤。
    就意味着，会被这个由富家子弟组成的，排外的圈子，踢出去。
    这是一种选择。
    一种权衡利弊后，最聪明的选择。
    画面，再次切换。
    那是一次体育课。
    阳光正好，操场上，充满了少年们奔跑和欢呼的声音。
    包国维不小心，一个传球失误，篮球脱手而出，砸在了赵鹏的背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