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告密者

训导处里，空气是凝滞的。
    那是一种混杂着霉味，汗味，还有廉价墨水味道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凝滞。
    窗户关着，唯一的通风口，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周主任坐在他的藤椅上。
    藤椅因为常年承载他肥硕的身体，已经有些变形。
    他没有看面前站着的几个学生，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那声音，不重，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淑芬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衣角已经被她揉搓得起了毛边。
    她一直在小声地，重复地，解释着什么。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像蚊子叫。
    周主任似乎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盆文竹上，移开了。
    他看向了赵鹏。
    “赵鹏，你是班上的文-娱-委-员。”
    他把“文娱委员”四个字，咬得很慢，很重。
    “你应该是个诚实的学生。”
    “你来说说，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赵鹏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不敢去看周主任的眼睛。
    他也不敢去看身边，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李淑芬。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的郭纯。
    郭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赵鹏。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但赵鹏，却从那平静里，读出了一种不容置喙的，警告。
    *如果你敢乱说话……*
    赵鹏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该怎么选。
    一边，是一个无权无势，家里只是个卖豆腐的穷学生。
    另一边，是这个学校里，谁也得罪不起的，郭家大少爷。
    这道选择题，太简单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主任。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看见……”
    他犹豫了一下。
    李淑芬那双充满期盼和哀求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眼神，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但他只是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看见，是李淑芬自己，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的。”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李淑芬的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鹏。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辩白，在这一刻，都成了徒劳。
    赵鹏，这个她以为至少会保持沉默的同学，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给她定了罪。
    她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
    郭纯，那个一直靠在门边的身影，动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赵鹏的肩膀。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赵鹏这条狗，已经彻底被他驯服。
    光幕之外的赵-鹏，看着画面里那个，信口雌黄的自己。
    他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目光，尤其是不远处，那个正用一种冰冷、死寂的眼神，看着他的，李淑芬。
    天幕，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画面一转。
    那是一个傍晚，赵鹏的家里。
    他的父亲，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正一边喝着酒，一边教训着他。
    “在学校里，脑子要活络一点！”
    “什么人该交，什么人该躲，心里要有个数！”
    “别整天跟那些穷哈哈的混在一起，没出息！要多跟郭少爷那样的人来往，听见没有？以后我们家的生意，说不定还要仰仗人家！”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有钱人！这是这个世道的规矩！”
    赵鹏的父亲，把他那套在生意场上，总结出来的生存哲学，毫无保留地，灌输给了他的儿子。
    赵鹏的“恶”，有了源头。
    他不是天生的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这个扭曲的社会，异化了的，普通人。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遵循，他父亲教给他的，“规矩”。
    光幕之上，画面再次切换。
    场景，回到了那间办公室。
    但这次，站在里面的，是另一群人。
    包国维打人事件之后。
    老师，把当时在场的几个同学，都叫了过来。
    赵鹏，也在其中。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光幕之上，缓缓浮现出，新的字幕。
    【双标言行之四：集体作恶的“狂欢”与事后推诿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