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谁的天经地义

 那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的方头皮鞋。
    就这样，踩在那只，已经完全变形，血肉模糊的手上。
    鞋底，甚至还不耐烦地碾了碾。
    仿佛脚下踩的不是一个人的手骨，而是一截，碍事的枯树枝。
    光幕之上，这个画面，被无限地放大。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黄四，那个皮鞋的主人，正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光幕上，自己的暴行，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忏悔。
    他的嘴角，反而，撇了撇。
    露出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打断他一只手，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黄四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自己是在执行“规矩”。
    是在维护这个社会的“秩序”。
    老包的身体，在长椅上，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黄四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贪婪的小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如果还不上那笔阎王债，是不是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手，是不是也会，被那只锃亮的皮鞋，毫不留情地踩碎。
    戴老七，那个老实巴交的剃头匠，他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老包的担保人。
    如果老包还不上钱，黄四下一个要踩碎的可能就是他的手。
    秦府的暖阁里。
    秦载丰，那个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秦老爷，也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是在同情，那个被打断手骨的可怜虫。
    他只是觉得，黄四的手段，太粗糙，太上不了台面。
    真正的剥削，是看不见血的。
    是像他一样，用“恩情”和“栽培”，把人变成一条，心甘情愿为他看家护院的狗。
    天幕的画面，一转。
    从那个血腥的暴力催收的现场，切换到了黄四那间，总是散发着铜臭和霉味的小账房里。
    黄四，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一手，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另一只手，竟然，拿着一本，线装的《论语》。
    他对着面前，一个新来的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伙计，振振有词地教训道：
    “小六子，你给我记住了。我们做这行的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
    “孔夫子都说了人无信不，则不立。知道吗？”
    “欠债还钱，这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规矩。”
    “我们不是在放贷。我们是在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渡过难关。同时，我们也是在维护这个社会的契约精神。”
    “懂吗？我们做的事，是积德行善。那些还不起钱的是他们自己，不讲信用，是他们自己，坏了规矩。”
    “我们去催债，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
    这番话，说得，是那么的义正词严。
    那么的冠冕堂皇。
    他将自己的贪婪，和暴力，轻而易举地就包装成了一种“维护社会秩序”的正义行为。
    这种毫无廉耻的自我美化，让光幕之外的许多人，都感到了一阵，生理上的恶心。
    市立中学的校长，那个刚刚，被天幕公开处刑的“教育家”。
    他看着黄四手里那本，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论语》。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又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天幕的画面，再次切换。
    回到了老包当初，为了给国维筹集学费，走投无路，第一次，踏进黄四这个账房的那个下午。
    那个下午的阳光，很足。
    但账房里，却很阴暗。
    黄四，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包。
    听着他用最卑微的语气，讲述着他那个不切实际的“望子成龙”的梦想。
    黄四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子。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了老包一眼。
    说了一句话。
    天幕之上，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二：对教育的“嘲讽”与对金钱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