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谁不配当爹

那间昏暗的散发着霉味的账房里。
    老包跪在冰冷的坚硬的青石板上。
    他把自己的头，埋得很低，很低。
    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他不敢去看，黄四的眼睛。
    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轻蔑和嘲弄。
    黄四，听完了老包的来意。
    他放下手里的青瓷茶杯，笑了。
    那笑声，很轻。
    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地扎进了老包的心里。
    “为了儿子，念那什么洋学堂？”
    黄四的语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戏谑。
    老包的头，埋得更低了。
    “老包啊，老包。我看你是真的昏了头。”
    黄四站起身，踱到老包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在秦府，给人家当差的下人。你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想念书，当官老爷？简直是痴人说梦！”
    “有这个闲钱，你还不如，多买几亩地或者干脆，让他去当个学徒，学一门手艺。将来，好歹有口饭吃。”
    “你现在这样，不是爱他你是在害他你懂吗？”
    黄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他俯下身，凑到老包的耳边，用一种几乎是恶毒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着打肿脸，充胖子。”
    “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当爹！”
    这番话，句句诛心。
    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将老包那点可怜的虚荣的父爱，割得，支离破碎。
    光幕之外的老包，想起了自己当初，听到这番话时，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辱感。
    他当时，甚至，还觉得，黄四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甚至，还为此，深深地自责过。
    现在在天幕的无情曝光下，他才终于，看清了。
    这哪里是什么“忠告”。
    这分明是黄四为了在接下来的讨价还价中，占据绝对的心理优势，而对他进行的最恶毒的精神打压。
    包国维，也听到了这番话。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毫无尊严的父亲。
    他第一次，没有感到羞耻。
    也没有感到愤怒。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了。
    疼得，喘不过气。
    胡大，那个沉默的黄包车夫，也想起了自己也曾，劝过老包。
    但他只是觉得，老包不切实际。
    他从没有说过这么伤天害理的恶毒的话。
    光幕的画面里。
    黄四，在用言语，彻底地击垮了老包的自尊之后。
    才终于，换上了一副，“大发慈悲”的嘴脸。
    他“勉为其难”地答应，把钱借给老包。
    但那利息，却是市面上的三倍。
    而且，还要戴老七，这个城里，还算有点信誉的剃头匠，来作保。
    老包，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对着黄四，不停地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谢谢黄四爷，谢谢黄四爷”。
    那副卑微的样子，连黄四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天幕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黄四的家。
    他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宝贝儿子，正领着一群狐朋狗友，在家里，斗鸡走狗。
    输了钱，就对黄四，大呼小叫。
    黄四非但不加管教，反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叠钞票，塞给了他。
    脸上，还带着谄媚的讨好的笑。
    *谁，才是那个最不配当爹的人？*
    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个对自己的儿子，无限纵容，毫无原则的父亲。
    却用最严苛，最恶毒的标准，去理直气壮地审判另一个为了儿子，愿意付出一切的可怜的父亲。
    这是何等的讽刺。
    又是何等的荒诞。
    天幕，似乎还嫌，不够。
    它将黄四那本，厚厚的沾满了血泪的账本，缓缓地打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又一笔，血债。
    天幕的镜头，特写了几个名字。
    王记布庄的王老板。
    李家米铺的李掌柜。
    他们都曾是这个城市里，小有名气的生意人。
    但现在他们的店铺，他们的家产，都已经，姓了黄。
    而他们自己，则落得一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一行新的字幕，带着冰冷的审判的意味，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三：对弱者的“敲骨吸髓”与对强者的“摇尾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