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谁的“内幕消息”

 剃头铺。
    午后的阳光，被门口那棵老槐树，筛成，细碎的金粉。
    懒洋洋地洒在地上。
    空气里，飘着劣质旱烟，汗水，和，廉价发油混合的味道。
    那句，从戴老七嘴里，吐出来的“连狗食都抢着吃”的污蔑。
    像一颗，被扔进，油锅里的石子。
    瞬间，炸开了一圈圈，恶意的涟漪。
    “真的假的？”
    “戴老七，你可别，瞎说啊！”
    “就是老包，再怎么着也不至于……”
    几个闲坐着嗑瓜子的邻居，嘴上，说着不信。
    但眼睛里，闪烁的却都是兴奋的八卦的光芒。
    戴老七，得意地哼了一声。
    他手里的剃刀，在客人，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飞快地滑动着。
    刮下，一层，白色的泡沫。
    “我瞎说？”
    “我这消息，可是从秦府里头，传出来的！”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秦府后厨帮工，他亲眼看见的！”
    “那天，秦老爷家的那条洋狗，吃剩下的一碗肉骨头，老包，眼睛都看直了。”
    “等老爷一走，他‘嗖’地一下，就扑过去，抱着那碗，啃得，比狗还香！”
    他说得，眉飞色舞。
    唾沫横飞。
    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
    周围，爆发出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
    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锉刀。
    一下一下地锉磨着老包，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光幕前。
    老包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感觉，一股滚烫的血，直冲脑门。
    眼前，阵阵发黑。
    他可以忍受，秦老爷的打骂。
    那是主子对奴才的“天经地义”。
    他可以忍受，黄四的逼迫。
    那是债主对欠债人的“理所应当”。
    但他无法忍受。
    这种来自同类的来自这些，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们”的最恶毒的最下作的污蔑。
    他的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包国维，站在他的身边。
    他能感觉到，父亲身体的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光幕上，戴老七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丑陋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发高烧，烧得，说胡话。
    是戴七叔，背着他跑了三条街，送到，德国人开的诊所。
    他还记得，戴七叔，宽厚的温暖的背。
    他还记得，戴七叔，给他买的那串，甜得，腻人的糖葫芦。
    他想不通。
    为什么。
    一个人，可以变得，这么快。
    这么陌生。
    剃头铺前。
    戴老七，看到，光幕上，自己那副，眉飞色舞的嘴脸。
    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剃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客人的脸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客人，“哎哟”一声，跳了起来。
    但没有人，理会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戴老七的身上。
    “我……我……”
    戴老七，看着周围，那些，鄙夷的审视的目光。
    他的腿，开始，打哆嗦。
    “我只是……听别人说的……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声音，越来越小。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人群中。
    胡大，皱起了他那，浓黑的眉头。
    他虽然，也看不上，老包那副，奴才相。
    但也知道，老包，爱面子，爱得，要死。
    怎么可能，会去，跟狗，抢东西吃。
    戴老七，这是在造谣。
    在往别人伤口上，撒盐。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天幕，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辩解的余地。
    画面，一转。
    是老包家里。
    昏暗，破旧。
    家徒四壁。
    老包的老婆，正对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发愁。
    包国维，饿得，前胸贴后背。
    老包的老婆，叹了口气。
    只能，厚着脸皮，端着一个空碗。
    去了对门的戴老七家。
    “戴家嫂子，在家吗？”
    戴老七的老婆，从门里，探出头来。
    看到，是她。
    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是包家嫂子啊！快进来坐！”
    老包的老婆，窘迫地捏着衣角。
    小声说：“不了不了……我就是……家里，断了粮……想跟你，借一斗米……等我们家老包，发了工钱，马上就还。”
    “嗨，多大点事儿！”
    戴老七的老婆，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转身，就进屋，给老包的老婆，满满地盛了一碗米。
    还特意，多添了两勺。
    “拿着！不够，再来！”
    老包的老婆，千恩万谢地走了。
    戴老-七的老婆，关上门。
    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她走到，正在磨剃刀的戴老七身边。
    撇了撇嘴。
    “你看老包家，都穷成什么样了。”
    “这米，借出去，还能，还得上吗？”
    戴老七，头也没抬。
    眼睛，盯着手里的磨刀石。
    “还不上，正好。”
    “就当，抵他欠我的那半年的剃头钱了。”
    光幕前。
    老包，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那斗米。
    他后来，发了工钱。
    不仅，加倍还了。
    还特意，托人，从城里，给戴老七，带回来一条，“哈德门”香烟。
    他把戴老七，当成，患难与共的好邻居。
    没想到。
    在人家眼里。
    他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算计的冤大头。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戴老七，看到这里。
    他的脸，已经，由白，转红。
    由红，转紫。
    最后，变成，猪肝一样的颜色。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画面，再次，切换。
    是老包，刚在秦府，当上听差，得到赏识的时候。
    那时候，老包，是这条巷子里，最风光的人。
    邻居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礼物。
    上门，道贺。
    那门槛，几乎，都要被，踏破了。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二：落魄时的“鄙夷”与得意时的“攀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