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红圈的“意义”

 市立中学的教员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单调的“咔哒”声。
    窗外，夏日的蝉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一片嗡鸣，像远方的潮水。
    光幕的画面，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强行拉扯到一张摊开的纸页泛黄的学生名册上。
    镜头推得很近。
    近到可以看见纸张上因为年代久远而浮现出的细小的淡褐色的斑点。
    近到可以看见王立文老师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尖，在“包国维”这个名字旁边的“家庭住址”一栏上，留下的那个略显笨拙的红色的圆圈。
    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
    像一滴凝固的血。
    那个红圈，圈住的是三个字——“秦府后街”。
    一个地址。
    一个代表了贫穷、卑微和上不得台面的出身的符号。
    这个红圈，是什么意思？
    光幕前。
    包国维不解地看着那个圈。
    他的目光在光幕和不远处的王老师之间来回移动。
    他不明白。
    这个平时在学校里对他几乎是视而不见的班主任。
    为什么要在他的名字旁边留下这样一个奇怪的记号？
    是特别关注？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老包也一脸茫然。
    教员休息室里。
    校长端起了他那只紫砂茶杯。
    杯盖和杯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将茶杯凑到嘴边。
    用嘴唇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那几片碧螺春的茶叶。
    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
    他并没有喝。
    只是透过那片模糊的水汽看着光幕。
    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人群中。
    李淑芬那个曾经的优等生。
    她看着那个刺眼的红圈。
    搁在身侧的手指节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自己被周主任叫到办公室。
    那张退学通知书就摆在桌子上。
    王老师当时也在。
    他就坐在旁边。
    低着头一言不发。
    手里也握着一支笔，在一本厚厚的本子上不停地画着一个个的圆圈。
    郭纯站在他那群狐朋狗友中间。
    他看到这一幕，嘴角牵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轻蔑的弧度。
    他和旁边的跟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穷教书的。
    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天幕没有让众人的猜测持续太久。
    画面一转。
    场景切换到了学校的操场。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郭纯带着他那几个忠实的跟班。
    将一个身材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的外地学生堵在了角落里。
    “小子，听说你今天带了家里做的酱肉饼？”
    郭纯双手插在裤兜里。
    歪着头看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学生。
    那个学生把手里的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是他一个星期的午饭。
    “我……我没有……”
    “没有？”
    郭纯旁边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跟班狞笑一声。
    一把就将那个布包抢了过来。
    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酱肉饼。
    “哟，还真有啊！”
    跟班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味道不错！”
    郭纯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
    欣赏着那个外地学生脸上那种屈辱、愤怒却又不敢反抗的表情。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
    王立文老师从操场边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
    显然是刚刚下课。
    他看到了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光幕前，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们想看看。
    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班主任。
    会如何处理这场赤裸裸的校园霸凌。
    王立文停下了脚步。
    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斥责郭纯。
    也没有去夺回那个被抢走的酱肉饼。
    他只是走到了那个被欺负的学生面前。
    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然后他才转向郭纯。
    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说道：
    “郭纯同学，不要闹了。”
    “快上课了，都回去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像在劝解两个正在玩闹的顽童。
    而不是在制止一场恶劣的欺凌。
    郭纯和他的跟班们对视一眼。
    都哄笑起来。
    他们把剩下的酱肉饼扔在地上。
    用脚碾了碾。
    然后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
    只留下那个外地学生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地上的那一片狼藉。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光幕的画面在这一刻猛地一黑。
    紧接着。
    又亮了起来。
    场景换到了教室门口。
    天阴沉沉的。
    下着倾盆大雨。
    包国维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
    他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
    脸上又是雨水又是汗水。
    气喘吁吁。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王立文老师。
    他像一尊铁塔。
    挡住了包国维进入教室的唯一的道路。
    他的脸色铁青。
    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光幕上。
    一行冰冷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一：对“恶”的纵容与对“错”的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