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谁的“竞赛资格”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蝉不知疲倦地嘶鸣，那声音像一把钝锯，一下一下地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午后的阳光穿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坑坑洼洼的课桌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上下翻飞。
    每一个学生都挺直了脊背，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们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全都聚焦在讲台上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上。
    聚焦在他手里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报名表上。
    全市数学竞赛。
    对于这所三流中学里的学生来说，这几乎是他们唯一能够看到的、通往另一条人生的独木桥。
    而现在，过桥的名额，只有一个。
    王立文老师站在讲台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让人看不真切。
    所有人都知道，按照平时的成绩，按照每一次小考、每一次测验的结果，这个名额，毫无疑问，应该属于李淑芬。
    这个坐在第一排，梳着两条麻花辫，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
    她是全校公认的数学天才。
    当别的同学还在草稿纸上和复杂的公式搏斗时，她往往只需要看一眼题目，答案就已经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甚至好几次在课堂上，用一种礼貌而又坚定的方式，指出了王老师讲课时的一些细微的疏漏。
    王立文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第一排那个倔强的眼神。
    他看向窗外。
    看向操场上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念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经过学校研究决定，本次代表我校参加全市数学竞赛的同学是……”
    他顿了一下。
    “郭纯。”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池塘。
    没有激起多大的波澜。
    只有一瞬间的错愕。
    紧接着，是更深的死寂。
    全班同学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郭纯本人似乎也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
    李淑芬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在风中不肯弯腰的小白杨。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王立文。
    用一种清晰到每个字都能听清的声音问道：
    “老师，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教室里那层虚伪的平静。
    王立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但他依旧不敢直视李淑芬的眼睛。
    “郭纯同学……最近……进步很大。”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着。
    “学校决定……给他一个……鼓励的机会。”
    这个理由是如此的苍白和可笑。
    以至于郭纯自己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李淑芬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王立文。
    深深地看着他。
    然后，她缓缓地坐了下去。
    自始至终，她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光幕前。
    李淑芬也看着画面中的自己。
    看着那个倔强地站起来，又默默地坐下去的女孩。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但她没有哭。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努力。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原来，自己只是不够“有钱”。
    原来，在这场名为“教育”的游戏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参赛的资格。
    市立中学的校长办公室里。
    校长放下了手里的紫砂壶。
    他想起来了。
    那几天，郭纯的父亲，那个在城里呼风唤雨的商人，确实来过学校几次。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竞赛的事情。
    他只是以一个“热心教育的企业家”的身份。
    向学校“捐赠”了一批崭新的、从德国进口的课桌椅。
    校长当时还亲自接待了他。
    并且在全校大会上，对他“无私奉献、支持教育”的行为，进行了隆重的表彰。
    天幕的画面适时地切换到了校长的办公室。
    光线昏暗。
    只有桌角的一盏台灯亮着。
    将校长和王立文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宣布竞赛名单的前一天晚上。
    “立文啊。”
    校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我知道，那个叫李淑芬的学生，是个好苗子。我也很爱惜人才。”
    他叹了口气。
    “但是，你要明白。我们学校，不是真空。我们要生存，要发展。”
    “郭家的那批桌椅，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这个情，我们不能不还。”
    “你，要顾全大局。”
    王立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摆动声。
    最后。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像一个慢镜头。
    在所有人的眼前无限地拉长。
    它宣告了一个天才的梦想的破灭。
    也宣告了一个知识分子良知的死亡。
    这种将教育和利益赤裸裸地捆绑在一起的行为。
    彻底撕下了这所所谓的“百年名校”最后那点虚伪的面纱。
    画面再次变暗。
    又亮起。
    场景换到了一个更拥挤、更嘈杂的地方。
    家长会。
    黑板上用红色的粉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欢迎各位家长”。
    教室里坐满了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家长。
    他们脸上的表情，和他们的衣着一样，各不相同。
    有期待，有焦虑，有麻木，也有不安。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三：对富家长的“谄媚”与对穷家长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