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谁的“家长会”

  教室里的空气有些浑浊。
    混合着汗味、劣质烟草味，以及家长们身上带来的各种各样的味道。
    墙壁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黄色墙体。
    吱呀作响的电风扇在天花板上无力地转动着。
    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
    王立文站在讲台上。
    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衬衫。
    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慷慨激昂地讲着学校的教学理念和光辉历史。
    讲台下的家长们大多都听得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手腕上那块金光闪闪的手表，在昏暗的教室里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出现，让这个破旧的教室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里的众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讲台上的王立文身上。
    讲台上。
    王立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他立刻从讲台上快步走了下来。
    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一路小跑到那个男人面前。
    微微弯着腰。
    “郭先生！您能来，真是太荣幸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殷勤地拉过一把椅子。
    甚至还细心地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椅子上那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又亲自去倒了一杯热茶。
    双手捧着，递到了郭先生的面前。
    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像极了旧时代里伺候主子的太监。
    郭先生慢条斯理地坐下。
    接过茶杯，吹了吹。
    并没有喝。
    王立文就站在他的旁边。
    开始滔滔不绝地夸奖起郭纯。
    “郭纯同学在我们学校，表现得非常优秀！虽然有时候活泼了一点，但这正说明他有自己的想法，有领导能力嘛！”
    “成绩方面，您完全不用担心！他只是还没有把心思完全放在学习上。我看得出来，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潜力巨大！只要稍加引导，将来必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他把一个不学无术、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
    硬生生地夸成了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前途无量的可造之材。
    那绘声绘色的样子，仿佛他自己都信了。
    就在这时。
    教室的后门被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做贼一样，从门缝里溜了进来。
    是老包。
    他刚刚下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上，还沾着几块黑色的机油。
    他手里攥着一顶破旧的帽子。
    局促不安地站在教室的角落里。
    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坐。
    讲台边的王立文，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去。
    甚至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用下巴，朝着教室后排一个空着的、最偏僻的角落，轻轻地扬了一下。
    那个动作里充满了不耐烦和显而易见的轻蔑。
    老包会意。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低着头，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边。
    挪到了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家长会继续进行。
    轮到王立文和老包单独交流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官的神情。
    “你就是包国维的家长是吧？”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老包连忙站了起来。
    “是是是，老师，我是他爹。”
    “坐下。”
    王立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跟你说，你儿子在学校的表现很差！非常差！”
    “上课不听讲，作业不完成，还经常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思想不端正，成绩一塌糊涂！”
    “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这种家庭，就不要好高骛远了。他不是念书的料。”
    “我建议，你还是早点带他回去，学门手艺。别在这里浪费钱，也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
    毫不留情地捅在老包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
    光幕前。
    老包看着画面里那个被训得抬不起头、满脸羞愧的自己。
    他想起来了。
    那天开完家长会回家。
    他怒不可遏。
    他真的相信了王老师的话。
    他觉得是包国维不争气，给他丢了脸。
    他回家后，把包国维狠狠地打了一顿。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儿子动手。
    现在看来。
    那是多么的愚蠢。
    多么的可悲。
    包国维也看着光幕。
    看着父亲那张布满了皱纹、写满了卑微和羞愧的脸。
    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嫌弃自己的父亲。
    嫌弃他的懦弱，嫌弃他的奴性。
    但直到此刻他才模糊地意识到。
    为了让他能够坐进那间明亮的教室。
    他的父亲，在外面，在那些他看不到的地方。
    承受了多少这样的屈辱和白眼。
    天幕特意给了一个分屏的镜头。
    左边，是王立文在郭先生面前那张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脸，和他那几乎要弯到地上的脊梁。
    右边，是他在老包面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和他那高高昂起的、写满了傲慢的下巴。
    这强烈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对比。
    是对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最后的、也是最无情的嘲讽。
    家长会结束了。
    但对王立文的审判，还远没有结束。
    画面再次切换。
    一本摊开的作文本。
    上面是一个鲜红的题目：《我的梦想》。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四：对“真话”的打压与对“假话”的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