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谁的“满分作文”

  夜深了。
    市立中学的教员休息室里只剩下王立文一个人。
    窗外，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上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和更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黑烟。
    桌角那盏老式台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刚好笼罩住桌上那一摞像小山一样高的作文本。
    王立文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作文。
    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三个字：李淑芬。
    他翻开本子。
    作文的题目是，《我的梦想》。
    纸页很干净，字迹工整，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文章的内容很简单。
    李淑芬写她想成为一个像居里夫人那样的科学家。
    她写她家乡的小河因为上游建了造纸厂而变得浑浊不堪。
    她写她想用科学的知识，去净化那条小河，让河水重新变得清澈。
    她写她想用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这个世界上很多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
    文章的结尾，她引用了一句从旧书上看来的话：
    “我愿为众生承受一切苦难，只为这世间迎来一丝光明。”
    王立文看完了。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纸页翻动时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
    他拿起红色的钢笔，笔尖在空中悬了很久。
    最后，他重重地落了下去。
    在文章的结尾，他写下了两个字：
    “幼稚。”
    然后，在右上角那个打分的方框里，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不及格。
    他把李淑芬的作文本扔到一边。
    然后拿起了第二本。
    封面上，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郭纯。
    同样是《我的梦想》。
    郭纯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纸张用的是最昂贵的道林纸。
    文章的开头，就用了一连串华丽的排比句，歌颂学校的悠久历史和光辉成就。
    接着，他用更华丽的辞藻，赞美了校长的英明领导和老师们的辛勤付出。
    他说他的梦想，就是成为像校长一样，为教育事业奉献终身的伟大的人。
    通篇文章，辞藻堆砌，内容空洞，充满了肉麻的吹捧和虚假的抒情。
    王立文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还轻声地把其中几个他认为写得特别好的句子，念了出来。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们的王老师，就是这样一位燃烧自己、照亮我们的好老师……”
    他读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拿起笔，在文章的结尾，画了一个硕大的、鲜红的圆圈。
    旁边的批语写道：
    “立意高远，思想深刻，感情真挚，堪为范文。”
    分数，满分。
    光幕前。
    李淑芬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
    说真话，是一种过错。
    保持清醒，是一种罪恶。
    她不是输给了郭纯，她是输给了这个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时代。
    校长办公室里。
    校长看着光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教育。
    他不需要培养有独立思想的思考者。
    他需要培养的，是懂得感恩、会唱赞歌的螺丝钉。
    李淑芬那样的学生，思想太危险，太不稳定。
    而郭纯这样的学生，虽然不成器，但至少“听话”。
    这就够了。
    包国维站在人群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困惑。
    他一直以为，写作文，就是要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写出来。
    他一直以为，老师教导他们要“真善美”。
    现在他才发现，原来“真”是排在最后一位的。
    甚至，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天幕似乎还嫌对王立文的讽刺不够。
    它播放了王立文在作文课上的一段教学录像。
    “同学们，我们写作文，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立文站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问道。
    “是思想健康！是积极向上！”
    “你们要记住，我们的生活是美好的，我们的社会是光明的。要多写那些让你感动的人和事，多写我们这个时代的伟大成就。”
    “至于那些阴暗的、负面的东西，那些社会上的不公，那些只是个别现象，不是主流。你们不要去看，更不要去写。”
    “那样写出来的文章，是充满负能量的，是思想不健康的，是得不了高分的。”
    说完，他让课代表把郭纯那篇满分作文，抄在了黑板上。
    “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篇范文，抄写十遍，并且背诵下来。”
    他不是在教学生写作。
    他是在教学生撒谎。
    他是在用一种最温和、最隐蔽的方式。
    亲手阉割这些孩子们的思想，扼杀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
    至此。
    对班主任王立文的曝光，接近了尾声。
    天幕开始快速回顾他所有的双标行为。
    对郭纯的纵容，对包国维的苛责。
    对李淑芬的打压，对郭纯的栽培。
    对富家长的谄媚，对穷家长的轻蔑。
    对真话的批判，对假话的赞赏。
    ……
    这一幕幕画面，像一把把重锤，彻底砸碎了他那“人民教师”的虚伪面具。
    最后。
    光幕彻底暗了下去。
    一行新的、更大的白色字体，缓缓浮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双标曝光第十三期：患难的“兄弟”与利益的“过客”——老包的旧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