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轮到“旧友”了

 当“老包的旧友”这五个字出现在光幕上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巷子里，原本因为王立文的曝光而掀起的嘈杂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男人。
    老包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是空白的茫然。
    旧友？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遥远。
    遥远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开始在周围的人群中迟缓地搜索着。
    像一个在浓雾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
    试图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中，找到一点关于过去的线索。
    他想起了很多人。
    他想起了那个和他一起，光着脚从乡下走到城里的发小二狗子。
    二狗子后来在一次码头械斗中，被人打断了腿，就再也没见过。
    他想起了那个在他刚进城，没地方住的时候，收留他在工棚里睡了一个月的工头老张。
    老张后来因为得罪了人，被沉了江。
    他想起了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码头上扛过麻袋、一起在深夜里喝过最劣质的烧酒、一起吹嘘着将来要如何出人头地的“兄弟们”。
    那些人的脸，在他的记忆里，都已经模糊成了一片。
    他们，早就被这吃人的世道，冲散在了岁月的尘埃里。
    他还有旧友吗？
    人群中。
    胡大拉着他的黄包车，站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当光幕上出现那几个字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避开了老包投过来的、那茫然的目光。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车把。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也曾是老包最好的“朋友”。
    在他们都还只是拉车的苦力时。
    他们曾睡在同一个大通铺上。
    曾分食过同一个冰冷的馒头。
    老包还曾为了他，挨过巡捕的警棍。
    他都记得。
    只是后来……
    后来，老包进了秦府，成了“体面人”。
    而他，依旧是一个在街头讨生活的车夫。
    他们之间，就渐渐地，远了。
    戴老七和王大妈他们，又兴奋起来。
    对王立文的审判已经让他们感到疲倦。
    现在，新的谈资，新的八卦，又来了。
    他们交头接耳，小声地猜测着。
    天幕这次要曝光的，会是谁？
    会是胡大吗？还是哪个他们不认识的人？
    包国维看着父亲那张苍老而迷茫的脸。
    他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酸和好奇的感觉。
    他对自己父亲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在他的印象里。
    父亲就只是父亲。
    是一个在秦府当差的卑微的仆人。
    是一个对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甚至有些专横的父亲。
    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的父亲，也曾年轻过。
    也曾有过热血沸腾的时候。
    也曾有过可以两肋插刀的“兄弟”。
    从对一个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的审判。
    再次回到最底层、最赤裸的生存现实。
    如果说王立文的“恶”，是一种扭曲的、制度性的恶。
    那么，即将被曝光的，所谓“旧友”的背叛或疏远。
    则是一种更原始、更无奈的，人性的悲剧。
    在贫困和生存的重压之下。
    友情，究竟还能剩下几分几两？
    天幕没有让这种猜测持续太久。
    画面缓缓亮起。
    不是熟悉的街道，也不是破旧的房屋。
    而是一个尘土飞扬的码头。
    江面上停泊着几艘巨大的货轮。
    穿着破烂衣服的苦力们，像蚂蚁一样，背着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艰难地移动着。
    镜头慢慢拉近。
    定格在一堆堆积如山的麻袋上。
    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并排坐着。
    啃着手里又干又硬的馒头。
    其中一个，虽然脸庞还很青涩，但眉眼之间，已经可以看出老包的轮廓。
    他正狼吞虎咽地吃着。
    而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比他稍稍壮实一些。
    他没有吃。
    他正咧着嘴，对着年轻的老包笑着。
    露出一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牙。
    那张年轻的、充满了活力的脸。
    让站在人群中的胡大，身体猛地一震。
    像被雷击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