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谁的“白牙”

 码头。
    江水是浑黄的，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卷起一阵阵腥气的风。
    远处，外国人的火轮船吐着黑色的浓烟，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头濒死巨兽的哀鸣。
    近处，是数不清的、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苦力。
    他们的脊梁被沉重的麻袋压成一张张弯弓。
    汗水从他们的额头、脊背、胸膛渗出，和着身上的尘土，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泥泞的沟壑。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江水的腥味、麻袋的霉味，还有廉价旱烟的呛人气味。
    天幕的画面，就在这片嘈杂和肮脏中，定格在一堆堆积如山的货物旁边。
    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并排坐在一根粗大的缆绳上。
    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老包。
    他那时还很瘦，脸颊因为长期的饥饿而微微凹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正抓着半个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做的馒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他的旁边，坐着另一个比他稍稍壮实一些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没有吃。
    他只是看着老包，咧着嘴笑着。
    他的牙齿很白，在这片灰暗的背景里，像一块被擦亮的贝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就是年轻时的胡大。
    天幕下的现实里。
    老包看着光幕上那个久远的、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场景。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刚从乡下跑到城里，举目无亲，饿得眼冒金星，几乎就要晕倒在码头的时候。
    是胡大，这个比他早来几个月的同乡，发现了他。
    是胡大，把自己仅有的一块馒头，用那双沾满了煤灰和老茧的手，仔细地掰成了两半。
    然后，把大的那半，塞到了他的手里。
    “吃吧，兄弟。到了这，就饿不死。”
    胡大当时就是这样笑着对他说的。
    那口白牙，曾是他那个灰暗的青年时代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包国维站在父亲身后，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印象里的胡大叔，一直是个沉默寡，甚至有些阴郁的人。
    他总是拉着那辆破旧的黄包车，独来独往。
    见到人，也只是微微点一下头，很少说话。
    他从没想过，他和父亲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可以称得上是“生死之交”的过往。
    巷子口的邻居们也炸开了锅。
    “哟，没想到啊，这个拉车的胡大，和老包还有这交情！”
    “看样子，是救命恩人啊！”
    戴老七摸着下巴，眼神闪烁。
    天幕的画面开始流动。
    时间快进了好几年。
    场景从码头切换到了一个嘈杂、油腻的小酒馆。
    桌子上摆着几盘简单的下酒菜，一盘花生米，一盘茴香豆，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猪头肉。
    老包坐在主位。
    他当时刚在秦府当上差，手头稍微宽裕了一些。
    为了感谢当年帮助过他的几个工友，他特意在他们常来的这家小酒馆里摆了一桌。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长衫，虽然料子普通，但洗得很干净。
    席间，众人都在向他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老包，你现在可是出息了！”
    “以后在秦府，可得想着我们这些穷哥们啊！”
    老包被捧得有些飘飘然，端着酒杯，满脸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醉眼惺忪的工友，忽然指着老包的胳膊肘，大声地笑了起来。
    “老包啊！我说你现在都是在秦府当差的体面人了，怎么还穿带补丁的衣服啊？”
    “是不是秦府的月钱，都拿去给你那个宝贝儿子买糖吃了？哈哈哈！”
    众人跟着哄堂大笑。
    老包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遮那个补丁。
    那件衣服是他最喜欢的一件，是他老婆亲手给他缝的，他舍不得扔。
    但他看着众人那戏谑的目光，想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只能端起酒杯，尴尬地笑了笑，一饮而尽。
    他没有注意到。
    坐在他对面的胡大。
    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他只是默默地往自己嘴里扔着花生米，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但就在那个工友嘲笑老包的时候。
    胡大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充满了冷意的弧度。
    嘲笑完老包的那个工友，打了个酒嗝，话锋一转。
    他凑到老包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挤出几分愁苦。
    “老包兄弟，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那老娘，前几天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看大夫要花不少钱……你看……”
    老包一听，二话没说。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他这个月刚领的月钱。
    总共也就几块大洋。
    他数都没数，全都塞到了那个工友的手里。
    “兄弟，别嫌少。先拿去给大娘看病要紧。”
    那个工友接过钱，感激得差点就要给老包跪下。
    酒馆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
    仿佛刚才那个关于补丁的、充满了冒犯意味的玩笑，从来没有发生过。
    酒席散后。
    老包带着几分醉意，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他没有忘记这些曾经和他一起吃苦的兄弟。
    昏暗的巷子里。
    胡大和那个借钱的工友，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画面在此定格。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一：当面的“恭维”与背后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