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谁的“月钱”

 巷子很深，没有灯。
    只有远处酒馆门口挂着的那个红灯笼，投来一点微弱的光。
    将两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嗝……”
    那个从老包手里拿了钱的工友，打了一个满是酒气的嗝。
    他晃了晃手里的那几块沉甸甸的大洋，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你说这老包，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在酒桌上的半点感激，只剩下一种酸溜溜的、不加掩饰的嫉妒。
    “不就是会拍几句马屁，会看主子的脸色吗？居然真让他在秦府那种地方站稳了脚跟！”
    “你看他今天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穿着那身破长衫，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胡大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的旱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划着一根火柴，点燃。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那张被酒精和嫉妒烧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
    他才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现在是体面人。”
    “和我们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胡大的心口。
    曾几何几时，他才是这群人里的“大哥”。
    老包刚来码头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连一个麻袋都扛不起来。
    是他，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省力，如何躲避工头的监视，如何在这吃人的码头上活下去。
    老包被人欺负的时候，是他，第一个抄起扁担冲上去。
    那时候，老包总是跟在他的身后，一口一个“胡大哥”地叫着。
    那种被依赖、被仰视的感觉，让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穷苦力，获得了一种虚幻的满足感。
    可是现在。
    一切都变了。
    老包穿上了长衫，虽然带着补丁，但那也是长衫。
    老包出入的是秦府那样的大宅门。
    老包能随手就拿出几块大洋来“接济”兄弟。
    而他，依旧是那个在码头上出卖苦力、在泥水里打滚的胡大。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让他无法再用平常心，去面对这个曾经的小兄弟。
    光幕前。
    老包看着胡大那张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脸。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胡大是懂他的。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义，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改变。
    他从没想过，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在他最想和兄弟们分享喜悦的时候。
    胡大在背后，竟然是这样看他的。
    那句“和我们不一样了”，像一把刀，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残忍地划开。
    胡大站在人群的边缘。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
    他的双手死死地握着黄包车的冰冷的车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他想大声地辩解，想说不是那样的。
    但天幕上，自己那张冷漠的脸，却让他百口莫辩。
    天幕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画面一转，对准了那个借钱的工友。
    他没有回家。
    他拐进了另一条更深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挂着“茶馆”招牌，实则乌烟瘴气的赌场。
    他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将那几块从老包手里拿来的、还带着老包体温的大洋，“啪”的一声，拍在了赌桌上。
    “押大！”
    他满脸通红，双眼放光。
    他那所谓的“生病的老娘”，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用来骗取同情的谎言。
    这个反转，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操！这孙子也太不是东西了！”
    “拿着人家救命的钱去赌博！简直丧尽天良！”
    “老包真是瞎了眼，交了这么一群‘好兄弟’！”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义愤填膺的咒骂。
    而这一次，咒骂的对象，不再是老包。
    老包看着这一幕，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自己的天真，可笑自己的愚蠢。
    天幕的画面再次变暗。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
    老包因为那次愚蠢的投资，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他最终被秦府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从一个“体面人”，重新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甚至，比以前更穷。
    画面中。
    失魂落魄的老包，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萧瑟的街头游荡。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
    身上那件蓝布长衫，已经变得又脏又旧。
    就在这时。
    一辆熟悉的黄包车，从街对面，缓缓地驶了过来。
    车夫，正是胡大。
    两个昔日的兄弟，在命运的街角，再次相遇。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二：落魄时的“同情”与背后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