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谁的“活该”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响声。
    天色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看不到一丝阳光。
    老包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身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蓝布长衫，此刻也沾满了泥污，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一辆破旧的黄包车，由远及近。
    拉车的人，正是胡大。
    胡大也看见了老包。
    他放慢了脚步，最后在离老包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将车把往地上一放，倚着车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旱烟，点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看着老包。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开口道：
    “老包，我听说你的事了。”
    他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你也别太难过。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起起落落呢。”
    他走上前，拍了拍老包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带着常年拉车磨出的老茧。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自己那件破旧的短褂内袋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那钱被他捏得又湿又软，像几片烂菜叶。
    他把钱塞到老包的手里。
    “拿着，不多，先去吃碗热面吧。暖暖身子。”
    光幕前。
    老包看着胡大塞过来的那几张毛票，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他被秦府赶出来以后，收到的第一份“温暖”。
    在他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时候。
    只有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在码头扛麻袋的兄弟，还愿意向他伸出援手。
    一股热流从他的心底涌上来，瞬间冲垮了他强撑了许久的堤防。
    他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沉闷，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包国维站在父亲的身后。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往父亲手里塞钱的胡大叔，眼神有些复杂。
    他想起了胡大在背后说父亲“和我们不一样了”时的那种冷漠。
    但眼前的这一幕，却又让他对胡大的印象，产生了一丝动摇。
    或许，他之前是误会他了？
    至少，在父亲最困难的时候，他还愿意拉一把。
    巷子口的邻居们也议论纷纷。
    “没想到啊，这胡大还挺仗义的。”
    “是啊，比我们这些当邻居的强多了。”
    戴老七没有说话，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光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幕的画面，在老包的哭声中，缓缓变暗。
    紧接着，画面再次亮起。
    场景切换到了那条熟悉的、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巷子。
    胡大拉着空车回到了家。
    他刚把车停好，戴老七他们就立刻围了上来。
    “胡大哥，回来啦！”
    “怎么样？见到老包了？”
    胡大从车上取下他的烟杆和烟袋，不紧不慢地装上一锅烟丝。
    他划着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才靠在墙上，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和幸灾乐祸的语气，将他刚才遇到老包的情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你们是没看见他那副样子，啧啧，就跟个讨饭的叫花子一样！”
    “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衣服又脏又破，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大街上，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我给了他几毛钱，让他去吃碗面。你们猜怎么着？他‘噗通’一下就蹲地上哭了！哭得那个惨哦，鼻涕眼泪一大把！”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述一件天大的趣事。
    戴老七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那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胡大冷笑一声，将烟锅在墙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用一种盖棺定论的口吻，说出了那句他憋了很久的话：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我早就说过，他不是那块料。人啊，就得认命。他偏不信邪，非要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这下好了，摔下来了吧？”
    “我看啊，就是活该！”
    “活该”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光幕前。
    老包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光幕上胡大那张因为幸灾乐祸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那句“活该”，像一把淬了毒的、烧得通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然后，还用力的，搅了两圈。
    他感觉不到疼。
    只感觉到一种刺骨的、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寒冷。
    他之前流下的那些感动的眼泪，此刻就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
    包国维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从他的胸中窜起。
    他想冲上去，撕烂胡大那张虚伪的脸。
    他想大声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的父亲。
    天幕没有理会众人的愤怒。
    画面再次切换。
    老包为了给包国维凑齐那笔高昂的学费，准备卖掉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那是一辆破旧的、掉漆的黄包车。
    他再一次，找到了胡大。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三：买卖中的“算计”与友情中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