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谁的“正品”

 集市里人声鼎沸。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卖菜小贩的吆喝声，家庭主妇讨价还价的尖锐声音，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还有那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廉价的留声机的声音。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是烂菜叶子的腐败味，是活鱼的腥味，是廉价香料的刺鼻味，也是人群聚集时，那种挥之不去的汗酸味。
    光幕的画面，就定格在这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地方。
    一个简陋的、用几根竹竿和一块油布搭起来的摊位前。
    摊位上挂满了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学生制服和运动衫。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那个摊贩，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兜售着手里的商品。
    “同学，你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我这球衣，虽然不是从学校里头直接拿出来的货，但你看看这做工，看看这料子，绝对是同一个厂子出来的！”
    他把手里的那件白色球衣抖得哗哗作响。
    “你看这胸口上的校徽，绣得多精致！保证和你们学校发的‘正品’，一模一样！穿身上，谁也看不出来！”
    光幕前。
    包国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光幕上那件球衣。
    那熟悉的款式，那熟悉的校徽，还有那摊贩熟悉的、天花乱坠的保证。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他就是被这番话所打动，掏出了自己积攒了几个月、甚至不惜从家里偷来的钱，买下了这个所谓的“梦想”。
    难道……真的是假的？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学校的操场上。
    郭纯和他那群跟班看到这一幕，都毫不掩饰地哄笑起来。
    “哈哈哈哈！同一个厂子？他怎么不说和皇帝穿的是同一件龙袍？”
    “就这种地摊货，也配和我们的比？”
    一个跟班指着自己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球衣，脸上充满了优越感。
    “我这件，可是我爹托人专门从英国定做的！那个土包子，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老包对这些真真假假的门道不感兴趣。
    他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光幕。
    他只想知道，这件让他儿子魂牵梦绕的衣服，到底花了多少钱。
    他想起自己为了这件衣服，打了儿子，又去秦府受了那份奇耻大辱。
    他的心里，堵得慌。
    天幕没有让包国维的疑虑持续太久。
    画面一转。
    郭纯和他那几个跟班，也信步闲逛到了这个摊位前。
    他们并没有想买什么，只是觉得无聊，随便看看。
    摊贩一看到郭纯他们，那双本来有些懒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光芒，就像饿狼看见了肥羊。
    他立刻扔下手里正在交谈的那个穷学生，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
    他的腰微微弯着，形成一个谦卑的弧度。
    “哎哟，这不是郭少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几位少爷，想看点什么？我这里刚到了一批新货，您几位瞧瞧？”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摊位最底下，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箱子里，拿出了几件衣服。
    那几件球衣，同样是白色的，同样带着市立中学的校徽。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和外面挂着的那些，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它们被用干净的油纸一件件包得整整齐齐。
    面料在昏暗的光线下，都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
    胸口上的校徽，也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机绣，而是用金线手工缝制的，立体感十足，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光幕前。
    包国维看傻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摊位，竟然也藏着这样“三六九等”的玄机。
    他想起自己当初买那件球衣时，摊贩也是从摊位底下拿出来的。
    他还以为自己享受了什么特殊的待遇。
    现在看来，他不过是被人用最低等的货色，给打发了而已。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让他的脸颊阵阵发烫。
    “这几件怎么样？”
    摊贩把那几件“高级货”捧到郭纯面前，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这可是我托了多少关系，才从给洋行供货的厂子里搞出来的！您看这料子，英国进口的苏格兰纯棉！您再看这刺绣，金陵老师傅的手艺！”
    郭纯拿起一件，随意地摸了摸，又扔了回去。
    “还行吧。多少钱一件？”
    摊贩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这个数。”
    “五十块大洋？”郭纯旁边的一个跟班惊呼道。
    “少爷，这比洋行里的还贵啊！”
    摊贩的笑容丝毫不减。
    “这位少爷，话不能这么说。洋行里那是明码标价，我这可是私底下的交情。这几件货，整个市面上，您都找不到第二家！物以稀为贵嘛！”
    郭纯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了，这几件，我都要了。”
    他说着，就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数也没数就扔给了摊贩。
    “不用找了。”
    摊贩接过那沓钱，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他点头哈腰地，把那几件球衣仔细地包好，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谢谢郭少爷！谢谢郭少爷！您慢走，下次再来啊！”
    他一直把郭纯他们送出好几米远，才直起腰来。
    他把那沓钞票放在嘴边，亲了一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天幕的画面，在摊贩那张心满意足的脸上，定格了片刻。
    然后，场景再次切换。
    还是这个摊位。
    但这一次，站在摊位前的，是老包。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包国维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那件“普通版”球衣。
    他脸上的表情，是局促的，是卑微的，也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挣扎。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一：对富家子弟的“谄媚”与对穷人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