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谁的“规矩”

 集市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老包的身上。
    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件白色的球衣。
    那件衣服，被他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但他现在觉得，这件衣服，重如千斤。
    他站在摊位前，对着那个刚刚还对郭纯点头哈腰的摊贩，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低声下气地商量着：
    “老板，您行行好……”
    “这件衣服，能不能……能不能退了？”
    摊贩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老包，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那件球衣。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鄙夷。
    “退货？”
    他把头摇得像一个拨浪鼓，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不行不行！开什么玩笑！”
    “我这小本生意，利小本薄，哪有退货的道理？售出概不退换！这是咱们这行的规矩！”
    他把“规矩”这两个字，说得又重又响。
    老包的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他只能更加卑微地解释道：
    “老板，您听我说……这衣服，是我那不懂事的儿子，偷了家里的钱买的……”
    “这钱，我们不能花……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
    摊贩还没等他说完，就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挥手打断他。
    “停停停！”
    “那是你们的家事，是你教子无方，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管卖货收钱，钱货两清，各不相干！”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耽误我做生意！”
    他像驱赶一只苍蝇一样，对着老包挥着手。
    周围的人群，开始慢慢地围拢过来。
    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老包的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光幕前。
    老包看着画面中那个窘迫、无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自己。
    他想起了当时那种被当众羞辱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戏台上，供人取乐的小丑。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包国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光幕。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为了他那可笑的虚荣心，在一个他平日里根本看不起的地摊小贩面前，那样卑微地恳求着。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羞愧和窘迫而涨得通红的脸。
    他看着父亲那双因为无助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悔恨和厌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厌恶那个虚荣的自己。
    他厌恶这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世界。
    他的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咯作响。
    天幕似乎嫌这幅画面还不够讽刺。
    画面一转。
    插入了一段之前的影像。
    那是在郭纯他们买完衣服离开后不久。
    之前那个跟班，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老板，老板，不好意思！刚才那件衣服，尺码拿错了，我穿有点小，能不能换一件大一号的？”
    摊贩一看到他，立刻又换上了那副谄媚的笑脸。
    “哎哟，多大点事儿！当然能换！当然能换！”
    他二话不说，就从箱子里重新拿出了一件大号的球衣，递了过去。
    不仅如此。
    他还顺手从摊位上，拿起一双崭新的白色长袜，一起塞给了那个跟班。
    “小兄弟，这双袜子，算是我送你的！以后多在郭少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
    这个对比，是如此的鲜明。
    这个反转，是如此的赤裸。
    原来。
    所谓的“规矩”，也是分人的。
    对有钱人，规矩可以随时变通，甚至可以附赠人情。
    对穷人，规矩就是铁律，是天条，是用来羞辱你、驱赶你的武器。
    这种深入骨髓的、看人下菜碟的势利。
    将这个商业社会中，最冷酷、最无情、最真实的一面，血淋淋地，撕开给所有人看。
    画面再次切回到老包的身上。
    他还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一样，杵在摊位前。
    他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摊贩见他还不走，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厌恶。
    “嘿，我说你这老头，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是吧？”
    “没钱，就别学人家装阔！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伸手去推搡老包。
    光幕的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二：对价值的“吹嘘”与对贫穷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