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一分钱的“尊严”

 摊贩那句“没钱就别学人家装阔，赶紧滚”的呵斥，还在集市嘈杂的空气中回荡。
    像一根沾了油污的鸡毛，轻飘飘的，却让人恶心。
    老包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站稳后，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那个摊贩，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件崭新的、却再也无法退掉的球衣。
    他把球衣仔细地叠好，揣进怀里，然后转身，佝偻着背，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背影，在光幕的镜头下，显得格外萧索。
    天幕的画面，并没有跟随老包离去。
    镜头，依然停留在这个小小的摊位上。
    摊贩赶走了老包，就像掸掉了一点衣服上的灰尘。
    他重新坐回他的椅子上，继续把玩着那两颗核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的学生，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起来比包国维还要小几岁，身材瘦弱，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
    他的目光，落在摊位上一件最便宜的、灰色的棉布练习衫上。
    那件衣服，款式老旧，甚至连校徽都没有。
    只是因为它是新的，没有补丁。
    他在摊位前犹豫了很久。
    手指在裤子口袋里，反复地摩挲着什么。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走到摊贩面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
    “老板……这件衣服……多少钱？”
    摊贩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
    从那双破了洞的旧布鞋，到那件短了一截的袖子。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精准地丈量着这个男孩的贫穷。
    “那个啊，便宜，五毛钱。”
    他说完，又低下了头，继续盘他的核桃。
    男孩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捏着口袋里的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所有的积蓄，只有四角九分。
    就差一分钱。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他的尊严，和那件新衣服的诱惑，在他的心里，进行着天人交战。
    最终，对新衣服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他鼓起勇气，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几张被汗水浸得又湿又软的毛票，还有一把叮当作响的铜板。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摊位上，推到摊贩的面前。
    “老板……我……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差一分钱……您就……您就卖给我吧……”
    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不敢去看摊贩的眼睛。
    摊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伸出两根手指，像拈起什么脏东西一样，把那堆零钱拨到一边。
    然后，他拿起那件灰色的练习衫，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又重新，挂回了原处。
    他斜着眼睛，看着那个快要把头埋进胸膛里的男孩。
    他的嘴角，撇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我说你这小孩，有意思吗？”
    “差一分钱，那也是差。一分钱，就不是钱了？”
    “我这生意，讲究的是一分货一分钱。没钱，就别学人家穿新衣服。”
    “回家让你妈给你补补旧的，不也能穿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不尖锐，但足够刺痛人心。
    光幕前。
    包国维看着那个男孩，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同样贫穷、同样渴望、同样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而把尊严踩在脚下的自己。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又干又涩。
    天幕的讽刺，还在继续。
    画面一转。
    一个穿着旗袍、戴着珍珠项链的富家太太，领着她的儿子，也来到了这个摊位。
    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老板，我儿子这身衣服又小了，再给他拿两套大一号的。”
    她的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摊贩一看到她，立刻又换上了那副招牌式的、谄媚的笑容。
    “哎哟，是张太太啊！您来了！”
    “小少爷长得可真快！这又是窜了个儿吧！”
    他手脚麻利地找出两套最大号的校服，殷勤地递了过去。
    富家太太接过衣服，从她那精致的小皮包里，掏出钱包。
    “多少钱？”
    “两套，算您便宜点，一块九毛八。”
    富家太太翻了翻钱包，有些不耐烦地说：
    “哎呀，没有零钱了。就一块九，行不行？”
    她拿出两张大团结，扔在摊位上。
    按照摊贩刚才的逻辑，“差一分钱也是差”。
    现在，差了八分钱。
    所有人都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只见那摊贩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灿烂。
    “哎哟，我的太太！您说这话，不是打我的脸吗！”
    “差几毛钱算什么！就当是我请小少爷的！您下次再来光顾就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衣服装进一个纸袋里，双手递了过去。
    这个对比，是如此的赤裸，如此的残酷。
    钱，在这里，根本不是一个等价交换的工具。
    它成了一个衡量人格和尊民的，冰冷的尺度。
    你有钱，你就可以无视规则，你就可以享受优待。
    你没钱，你连一分钱的尊严，都没有。
    天幕的画面，在那个穷学生慢慢捡起他那堆零钱，失魂落魄地离去的背影中，缓缓变暗。
    当画面再次亮起时。
    一群家境普通的孩子，正围在摊位前。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那些崭新球衣的，最原始的渴望。
    摊贩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他知道，他的“演讲”时间，到了。
    一行新的字幕，缓缓浮现。
    【双标言行之三：对梦想的“包装”与对现实的“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