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英雄的悲歌！“我对不起战友们！”

 门外是嘈杂混乱的人间。
    砸门声叫喊声警报声像一锅煮沸的浑浊的开水喧嚣着、翻滚着，试图冲破那道薄薄的门板。
    门内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李云龙背靠着那扇冰冷的坚硬的门板。
    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手中的那把五四式手枪也无力地垂了下来，枪口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像一条被扔上了岸的濒死的鱼。
    刚才那一番看似行云流水的爆发，已经耗尽了他这具早已被岁月和病痛掏空了的身体里最后的所有力气。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房间里那昏暗的压抑的景象在他的眼前开始扭曲旋转。
    最终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秀芹。
    她没有穿着那身刺眼的血红的嫁衣。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围着围裙。
    正蹲在赵家峪村口那口大铁锅前，一边用那把破蒲扇扇着火，一边回过头对着他灿烂地笑着。
    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山泉水一样清澈。
    “秀芹啊……”
    他对着那片温暖的虚幻的光影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
    但他的手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虚无的空气。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俺来陪你了……”
    “这辈子是俺对不住你……”
    画面再次切换。
    他看到了魏和尚。
    他没有倒在黑云寨那冰冷的血泊里。
    他还是那个在俞家岭的战场上背着他从鬼子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之后，咧着嘴傻乎乎地问他“团长俺猛不猛”的憨小子。
    他的脸上沾着血污和硝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和尚……”
    李云龙的眼眶湿润了。
    “兄弟……师长没用……没能护住你……”
    “现在师长也撑不住了……来找你了……”
    “你别嫌师长去得晚了……”
    画面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奔腾。
    他看到了孙德胜那个被斩断了手臂，依旧高喊着“骑兵连进攻”单人独骑冲向敌阵的孤独的背影。
    他看到了张大彪那个在李家坡的阵地前摔碎了军帽，也摔碎了自己性命的悍勇的身影。
    他看到了狼牙山上那五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手拉着手纵身跃下万丈悬崖的年轻的身影。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
    一声又一声决绝的呐喊。
    一幕又一幕悲壮的牺牲。
    这些早已被他刻意地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血色的碎片。
    在这一刻全都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鬼，从那无边的黑暗中咆哮着奔涌而出。
    将他彻底地吞噬。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像一个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
    像一头被猎人逼入了绝境的苍老的孤狼。
    他将手中的那把枪紧紧地抱在怀里。
    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冰冷的枪身之上。
    发出了压抑了一辈子的痛苦的绝望的嚎哭。
    天幕之下。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天幕上那个蜷缩在门后，哭得像个孩子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仿佛能清晰地听到他那颗坚硬了一辈子的、骄傲了一辈子的心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的声音。
    赵刚、孔捷、丁伟这三位同样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将军，在这一刻全都泣不成声。
    他们知道李云龙不是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哭泣。
    他是在为那些被他亲手送上战场，却再也没能活着回来的兄弟们而哭泣。
    他是在为那个充满了牺牲与荣光，却最终背叛了他的时代而哭泣。
    他是在为自己那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充满了无尽遗憾与愧疚的一生而哭泣。
    海峡对岸。
    楚云飞默默地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笔挺的中山装。
    然后对着天幕那个即将扣动扳机的身影，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云龙兄走好。”
    “这个时代配不上你。”
    门内。
    李云龙的哭声渐渐地停息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早已是一片狼藉的泪痕。
    他那双通红的肿胀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都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他将那把被他的泪水打湿的冰冷的手枪缓缓地举了起来。
    他将那黑洞洞的冰冷的枪口再次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看着前方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
    仿佛看到了那些正在对着他微笑的战友的魂灵。
    他的嘴角也缓缓地扯出了一个释然的解脱的笑容。
    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刻。
    他用尽了全身的最后的所有力气。
    对着这个他为之奋斗了一生却最终背叛了他的世界。
    对着那些他辜负了也亏欠了一辈子的兄弟。
    发出了那声响彻了整个亮剑时空的撕心裂肺的最后的哭喊！
    “我对不起……战友们！”
    “砰——”
    一声枪响。
    一个时代的落幕。
    天幕之上画面并没有播放那血腥的惨烈的一幕。
    它只是在枪响的瞬间彻底地黑了下去。
    无边的死寂的黑暗。
    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要将所有人的希望与光明都吞噬进去。
    许久许久。
    一行血红色的带着颤音的字幕才在黑暗中缓缓地浮现出来。
    【一声枪响，一个时代的落幕。】
    【但英雄的魂真的会就此消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