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金玉良缘初登场，慈爱姨妈的“善意”

贾芹被狼狈逐出府的闹剧像一阵浑浊的风，在荣国府的上空盘旋了许久才堪堪散去。
    余味却依旧苦涩。
    贾代儒的哀嚎似乎还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那是一种为一个家族敲响丧钟的悲鸣，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荣禧堂的院子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廊下的鹦哥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罕见地收起了平日的聒噪，只是偶尔用喙梳理一下自己油亮的羽毛。
    贾政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倦意。
    王夫人坐在他的下首，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只是那念珠在她指间许久没有拨动一下。
    就在这片几乎要凝固的死寂之中，天幕之上，那间破败的私塾和贾代儒苍老的身影如云烟般散去。
    金光再起。
    这一次，光束没有再聚焦于任何一个令人不快的小人物。
    它穿过层层叠叠的院墙，最终柔和地笼罩在梨香院的一角。
    画面中，薛姨妈正坐在榻上，她身边一边是贾宝玉，一边是她的女儿薛宝钗。
    她拉着宝玉的手，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满是慈爱。
    “好孩子，我瞧着你，比我那不成器的蟠儿可是强太多了。你和宝丫头从小一处长大，这情分自然是别人比不了的。”
    她的目光又转向自己的女儿，宝钗正低着头，娴雅地为宝玉剥着一个橘子，听到母亲的话，她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霞。
    “我们宝丫头这金锁，还有你这块玉，可不是天生的一对儿么。这金玉良缘，可是打娘胎里就注定的福气。”
    这幅画面是那样的温馨和睦。
    那柔和的光线，那慈爱的长辈，那般配的少年少女……
    它像一碗温热的甜汤，熨帖着每一个刚刚经历了贾府内部种种丑闻和不堪而变得冰冷的心。
    院子里，那些原本神情紧张的下人们，脸上都露出了放松的神情，开始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
    “还是薛太太和善，瞧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可不是么，宝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知书达理，模样又好。和咱们宝二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荣禧堂里，贾母看着天幕上的景象，那张严肃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她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轻轻叩击着，节奏比之前舒缓了许多。
    “到底是从小看大的情分。”她对着身旁的鸳鸯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这薛家的孩子，就是稳重。不像我们府里那些……罢了，不提也罢。”
    王夫人一直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她看着天幕上自己的姐姐，又看看一旁端庄的宝钗，心中那块因贾府接连出事而悬着的石头，仿佛落下了一半。
    这门亲事，是她乐见其成的。
    为了给这份“乐见其成”增添更多的说服力，天幕的画面开始回溯。
    画面切换到一间古朴的当铺。
    一个穿着破烂僧衣，满身疥癣的癞头和尚，正将一把金光闪闪的璎珞金锁交到薛家人的手中。
    那和尚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此物乃是仙方，务必时刻佩戴。待将来……嫁给那有玉的，方可保一生平安，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那十六个字化作金色的符文，在金锁之上盘旋、闪烁，最后深深地烙印了进去。
    这充满了宿命感和奇遇色彩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原来这金玉良缘，竟真有如此来历！
    这哪里是人为的撮合，这分明就是上天注定的奇缘！
    就连一直对此说不以为然的贾宝玉，此刻看着天幕，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恍惚。
    可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天作之合”的美好氛围中时，天幕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一转。
    金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压抑的色调。
    金陵城，薛家府邸。
    画面中，薛姨妈不再是那个在贾府笑意盈盈的慈爱长辈。她穿着一身素服，脸上满是惊慌和焦急。
    她正指挥着下人，将一个个装满了金银细软的箱子往马车上搬。
    她的儿子薛蟠，那个日后的“呆霸王”，此刻正躲在她的身后，脸上带着闯了祸的惊恐和不安。
    “快！再快些！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找上门，咱们即刻就动身！去京里，去投奔你舅舅！”
    薛姨妈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光幕将两个画面并置在一起。
    左边，是她在梨香院拉着宝玉的手，满脸慈爱地谈论着“金玉良缘”。
    右边，是她在金陵城面对着儿子闯下的人命大祸，惊慌失措地准备着进京避祸。
    一张脸，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
    一番话，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这强烈的、撕裂般的对比，像一把无情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那块写着“金玉良缘”的温情脉脉的招牌上。
    天幕之上，一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质问缓缓浮现。
    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薛姨妈那张慈爱的脸上。
    “双标行径其一：”
    “为女求‘金玉良缘’，为子行‘仗势欺人’。”
    “这趟进京，究竟是为联姻，还是为避祸？”